再上“五一棚”

日期:2013-07-01 作者:王永跃 单位:四川卧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

引子

依然是那条上山的羊肠小径,弯曲着从种满马铃薯的农田末尾向树林深处盘旋上去;依然是安静的针阔叶混交林,脚下的松针和落叶厚实绵软。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则是我这次到达迎宾路的时间,比以往少用了将近十分钟。站在迎宾路口,暂时忽略那棵上了年纪的杜鹃树,习惯性地俯瞰山脚下的村庄、河流,直观卧龙关境内像盘踞的龙一样连绵起伏的群山。作为卧龙自然保护区的员工,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站在这个“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的入口,欣赏那在晨光熹微,如水墨山水般淡雅,遇夕阳黄昏,又如油画般浓艳的景致。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站在这个离开“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的出口,回首留恋的张望,想要破解更多关于野生大熊猫家族的秘密。

顺着老杜鹃树的指引,沿着迎宾路往前走,大约一公里多的路程,我又来到了“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

(一)

背倚着乳黄色的小房子,坐在水泥台阶上,面向丛林。我看见圆脸、年轻高大的胡锦矗带着十余人的队伍从迎宾路的树林里走出来。这些男人们脚穿军绿色的胶鞋,在放下帐篷、被褥和锅碗瓢盆后,他们惊喜的发现在不远处的山坡下即有水源。于是,这支队伍决定在此安营扎寨,并很快的挖出了从水源到营地的五十一个台阶。他们把这个海拔2500多米的,位于牛头山深处的营地命名为“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这就是在中国建立起来的全球首个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自此,我看到曾参与过大熊猫第一次野外调查的胡锦矗和他的队员们朝森林深处四散开去,以“五一棚”为核心,追踪野生大熊猫,并对其做生态观察研究。他们忙碌的身影穿行在繁茂的竹林中,查看大熊猫粪便,追踪大熊猫足迹,趟过齐腰深的西河水,遭遇了迷路和粮食用尽的困境,经受了严寒,蛇虫叮咬等考验。在炉火旁,或是马灯的照明下,他们用有限而柔软易破的纸张记录野生大熊猫的生态习性。看着正反两面都密密匝匝写满了字的单页纸张,心急的我脱口而出,为什么不采用先进的录入和输出设备?但冷酷的时间提醒我,这是在1978年,他们连笔记本都还买不起的一个时代。而这个时代,大熊猫在作为中美建交的友好使者后,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青睐。国家因此十分重视大熊猫的生存状况。在调查清楚全国的野生大熊猫种群数量后,胡锦矗又带着他的队员一头扎进了大熊猫分布密集的卧龙的崇山峻岭。今天,我们只需用搜索软件即能在网络上获得的,早期与“五一棚”野生大熊猫有关的内容和数字,是他和他的队员用整整七年的摸爬滚打和坚持总结记录下来的。

云层漂移过来,胡锦矗和他的队伍消失了,整个“五一棚”的山林披上了白纱,犹如人间仙境。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上“五一棚”时的情景,那时,它也是被笼罩在白纱之中。20027月,在刚刚工作的半个月后,我得到了一次陪同中央电视台一起到“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拍摄参观的机会。这是我在对“五一棚”一无所知,对大熊猫仅停留在表面认识的情况下,第一次走进“五一棚”。身体上的疲惫,让我无暇顾及那些在白雾中若隐若现的美丽风景,只希望能快一点到达目的地,然后坐下来好好休息。转过一个山角,一排乳黄色的小房子,从茂密的树林中探出头来,很有小别墅的味道。原来这就是响当当的“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站里只有一位叫做王有福的老人,养着一只黑色的狗,一直在这里留守。听他说,那时正是圈养大熊猫的繁殖期,站里的工作人员都下山到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饲养场照顾大熊猫去了。坐在小房子前的台阶上,向远处望去,漫山遍野看不太清的树木,除了导演安排工作的声音,四周出奇的安静。这里没有人声鼎沸,没有汽车尾气,空气十分清新,但于当时年少的我,总觉得这里甚是偏远寂寞。可王有福老人看起来却是十分的自在悠闲。

如今,回忆起第一次到“五一棚”时的心境,与胡锦矗他们的建立和守护“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的工作态度以及经历相对比,我不禁有些汗颜。

(二)

 一个熟悉的用黑色铁条焊成的笼子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外国人的脸。他叫乔治·夏勒。此时,黑色的钢条制成的笼子也变成了铝制的带有木条加固的笼子。一只野生大熊猫被关在里面,它是被笼子里的羊排吸引进来的。一个名叫奎格利的野生动物学家给它注射了麻醉剂,所以它看起来像是安静的睡着了。乔治·夏勒在包括胡锦矗等中外专家的注视下,为这只大熊猫戴上了无线电颈圈。两个多小时后,这只野生大熊猫醒来,然后从笼子里迈着还不十分稳健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山林……这是第三只被他们捕获后戴上颈圈又被送回森林的野生大熊猫,他们为它取名为“珍珍”。“珍珍”同之前的“龙龙”和“宁宁”一样,从此将自己的行走路线实时传回,使人们能够根据其所在方位对其进行跟踪和观察。通过无线电颈圈来定位跟踪和研究大熊猫的技术在“五一棚”取得了成功。借助此技术,人们了解了野生大熊猫的取食、发情、求偶、生育、病理等行为和生活习性,揭开了野生大熊猫丛林生活的神秘面纱。而把第一套无线电颈圈佩戴到野生大熊猫身上的,就是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世界上三位最杰出的野生动物研究学者”之一的乔治·夏勒。

乔治·夏勒是一名来自美国的动物学家,受世界自然基金会的聘请,为了研究大熊猫,他放弃正在研究的项目,欣然来到中国。1980年,中国与世界自然基金会合作,在卧龙建立“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后,他带领着许多外国专家正式进驻“五一棚”,同胡锦矗所带领的中国专家一起参与到中国野生大熊猫的研究中。同他前来的还有他的妻子凯依。1985年,由乔治·夏勒和胡锦矗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卧龙的大熊猫》作为中外合作研究成果专著出版,引起世界轰动,野外环境下大熊猫的生活奥秘第一次向世人公布,“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从此驰名中外。

与崇敬在“五一棚”从事大熊猫观察和研究的中国的专家一样,我十分佩服乔治·夏勒夫妇的勇气和在艰苦环境下的那种坚持。正如世人所知,虽然充满乐趣,但所有的野外工作都是伴随着难以想象的艰辛的。我曾读过他写的《最后的大熊猫》一书。其中,凯依日记中的一段话让我倍感心酸:“我的空气垫一直在漏气,所以我整晚不时的把它重新吹涨。我们整天整夜都待在睡袋里——我把手套、毛靴、毛裤全套在身上,毛外套里我穿了三层卫生衣和卫生裤、长袖尼龙高领衫,还有羊毛衣。可是我还是冷。每隔十五分钟,要用一只手臂撑起身子,调整频道,监听三头熊猫,不久就让我手臂又酸又疼。乔治和我夜晚轮班,白天他去察看陷阱、定方位,我负责监听。中午他又冻又湿的回来……”。我从未曾有机会在现实中见到乔治·夏勒,因此也并未从他那里听到他对大熊猫有着怎样的感情。但在凯依的这段日记里,以及他在该书中“跟熊猫共同生活的那几年,已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就像熊猫用它灿烂的生活充实竹林一般”的表述,让我体会到了他及他的家人对大熊猫这一物种的孜孜深情。因此,当他用文字表达面对盗猎者猎杀大熊猫的愤慨时,我分明能感同身受。

可是,大熊猫究竟有着怎样的魅力让人们如此为之忘我和着迷?它为什么叫做动物界的“活化石”?它到底是熊还是猫?……而我,真正意义上接触到大熊猫,是在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饲养场里。看到憨态可掬,长得像件艺术品的大熊猫,我总有一种想要抱一只回去当宠物养的冲动。但饲养员一次次警告我,可以靠近性情温和的大熊猫,但不能摸它的耳朵,动物凶猛!但我总是看到它们很听话的样子。原来,研究中心里的大熊猫有很大一部分是人工圈养的,和饲养员朝夕相处也是有浓厚的感情的。但野生大熊猫就不是这样的生活环境和习性了。那野生大熊猫在野外生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它圈养起来呢?或许是喜欢探秘的性格,抑或是不知不觉已对大熊猫十分喜爱的感情驱使着我,让我想要完全的走进大熊猫的世界。我开始通过大熊猫博物馆、与大熊猫有关的书籍等媒介去进一步认识和了解大熊猫。最后,我决定我要再上“五一棚”。因为,所有与大熊猫研究相关的开始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

     与第一次上“五一棚”有很大的区别的是,我不再有思想上的困顿。我留心观察我走过的每一个环境,并提醒自己,这就是野生大熊猫生活的地方。我在“五一棚”野外大熊猫生态观察站的阶沿上发现了这只黑色的铁笼子。因在《卧龙的大熊猫》和《最后的大熊猫》两本书里熟悉了“五一棚”那段人与大熊猫相伴的往事。所以,当时,我紧缩着身子钻进这个黑色的笼子里,企图感受大熊猫触发陷阱后被关在里面的愤怒和无奈,但除了感觉身子活动不开带来的不适外,我似乎一无所获。

如今,尽管“五一棚”经历了变迁,但它的主要功能仍然是为研究大熊猫及伴生动物野外生态的国内外专家提供科考研究的基地。而那些在“五一棚”繁荣过的研究工作也都成为了一个个科研成果或者一篇篇回忆录,其中成熟的大熊猫研究技术和宝贵的野生大熊猫观察资料以及那些中外专家对于研究工作的态度和精神,早已被运用到今天的大熊猫保护工作中。保护的目的是为了将来的不保护,看着那曾作为诱捕工具的铁笼子,我有信心,大熊猫家族的未来旅程不会再有它。

(三)

阳光穿透云层,之前雾气笼罩的山林慢慢明亮起来。我得去看看那大熊猫生活的密林了。说不定,还能看到野生大熊猫活动的痕迹。“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背后的山坡上有大片大熊猫喜欢采食的箭竹林,一直延伸到大熊猫活动频繁的臭水沟。我穿过低矮的灌木丛,看到了密实的箭竹林。除了曾经的野外工作人员因监测大熊猫踩出来的一小段路外,再难以找到入口。果然,两个略显松散呈椭圆形的,陈旧的大熊猫粪便静静躺在竹根处,说明这里曾有大熊猫活动的身影。

第二次到“五一棚”后,因工作需要和个人兴趣,我曾多次再到“五一棚”。印象深刻的是在一个十分寒冷的冬季,我期待能在“五一棚”的树林里与大熊猫相遇。这源于张和民给我讲的一个故事,他说,在一个严冬的深夜,他拿着无线电监测器,在大树上的吊脚帐篷里监测野生大熊猫的活动踪迹。“嘟嘟……嘟嘟嘟……”的信号声越来越强,一只大熊猫朝他所在的方位走来。奇怪的是,这只大熊猫到了他所在大树的脚下却不走了。借着雪夜的反光,定睛一看,他不禁笑了,大熊猫已经掀开了他放在树下的饭锅的锅盖。就这样,两天的口粮,一锅白米饭被这只大熊猫一顿就吃完了。吃完后的大熊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里,从无线电监测器里反映的信息是,接连的一天多,因为“酒”足饭饱,它都在呼呼大睡。饿得头晕眼花的张和民不禁感叹,大熊猫的嗅觉真的灵敏,大老远的,就是冲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来的。……由此,我片面的认为,冬天的大熊猫因为需要维持能量,会增加采食竹子的时间,活动的几率比平时更大。而且,由于大熊猫独特的体色,在雪地上会很容易发现它。

     张和民是目前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的主任,1983年大学毕业后直接到“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参与大熊猫生物学、生态学、种群、繁殖等多项课题的学习和系统研究。他的观点是,以人工圈养扩大大熊猫圈养种群并以此补充野外大熊猫种群数量来拯救濒临灭绝的大熊猫家族。上世纪90年代初,他带领留在卧龙的几名大学生承担了国家“1991年度至1994年度卧龙大熊猫繁殖攻关”计划,几经艰辛,人工繁殖和哺育大熊猫取得初步成功。到本世纪初期,他与他的团队最终攻克了圈养大熊猫繁殖领域“发情难、配种受孕难、育幼成活难”的三大难关,如今的作为“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延续的中国保护大熊猫研究中心已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大熊猫圈养种群。为了让圈养大熊猫独立走向野外,回归大自然,目前,年近半百的他已开展大熊猫野外培训十余年,有名的大熊猫“祥祥”、“淘淘”都是圈养后走向森林的大熊猫。

当然,在那样的一个冬季,我抱着上“五一棚”等待野生大熊猫投进我怀抱的愿望是很傻很天真的。在静谧的树林里,除了看到几个大熊猫妈妈丢弃的树洞,除了山风过处,从华山松上簌簌掉下的积雪让我缩紧脖子外,我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几只颜色鲜艳的红腹锦鸡在山林里大摇大摆的觅食。

而今天的我,已经明白,保持野性,是大熊猫家族在森林里存活下来的第一要素。此刻,我不再像当年一样,期待野生大熊猫从竹林里撒着欢儿跑到我的面前。换句话说,我不希望它是我圈养的宠物,我宁可它野性十足,在有其它物种侵占它的领地时,只要一声低吼就可赶走敌人……那么,我还是离开吧。比如现在,趁它还没来得及驱赶我之前。

(四)

在中国卧龙大熊猫博物馆里,有几张珍贵的从“五一棚”建立到发展的照片。除了最早搭建的“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简陋的营地的画面外,其中还有两张令我印象深刻。一张是穿着衬衫的乔治·夏勒和穿着黄色中山装的胡锦矗在观察大熊猫取食后的竹子,另外一张是穿着红色衣服,烫着时尚卷发,充满青春活力的张和民举着无线电监测器在野外寻找大熊猫的踪迹。可以说,这三张照片,反映了大熊猫从野外逐步走向公众视野,并被全力保护的三个相传承的时代。

在这三个时代里,大熊猫从一种隐匿在深山老林里的神秘物种,变成了让全世界人民熟知和喜爱的物种,还激起了人们保护它们的热情和愿望。事实证明,当年,世界自然基金会以大熊猫作为会徽标志性动物,倡导人类爱护生态环境,保护野生动植物的举动是正确的。通过大熊猫,有越来越多的人重视我们生存的环境,反省人类生产生活尤其是工业文明给地球带来的伤害。

也是在这三个时代里,以涉足大熊猫研究领域为序,从胡锦矗到乔治·夏勒,再到张和民,关于采用何种方式来保护大熊猫而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思想碰撞。令人欣慰的是,不论是就地保护或移地保护,始终不曾脱离保护的宗旨,这不仅是大熊猫这一物种的幸事,这也是那些需要我们保护的任一物种的幸事,更是整个人类的幸事。

我最近一次见到胡锦矗,是在今年四月的卧龙。八十四岁高龄的他仍在为大熊猫保护事业奔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已经七十多岁,但仍然保持着矫健的身姿和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的面容。而这一次他的变化很大。很浅的银白色的发根,下垂的眼袋和嘴角,岁月的无情并没有因他卓越的大熊猫研究成果而改变。看着他和卧龙的人们打着招呼,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和无奈,这个大熊猫界的泰斗,时光于他能否慢些,再慢些,让他不要衰老,不会离去。

而在今天大熊猫保护事业领域,不去计算位居“第一把交椅”的胡锦矗,再除开著名的张和民、潘文石外,还有雍严格、吕植、魏辅文、王鹏彦等一批优秀的大熊猫专家。在他们身后,有着为大熊猫等物种而潜心研究和工作的一个个团队。大熊猫的研究也早已不再仅限于邛崃山系的卧龙,而是延伸到了秦岭山系、岷山山系、凉山山系、大小相岭山系等我国有大熊猫分布的区域。……思绪走到这里,抬头看着阳光下的“五一棚”大熊猫野外生态观察站,作为大熊猫研究的始发地,我发自内心的认为,它是在无声无息中酝酿着一种伟大,且始终给予我们一种希望。

 

尾 声

常常有人羡慕我的工作,认为我与乖巧,惹人喜爱的“国宝”大熊猫在一起是多么的幸运和荣耀。也有很多人质疑,在地球上,在我们国家,远比大熊猫珍贵、急需人类保护的物种还有很多,为什么不选择它们,而要如此的宣扬和实行大熊猫的保护工作。我想,他们所看到和重视的都是环绕在大熊猫头顶绚丽的光环,而忽略了大熊猫只是一种濒危物种,一种野生动植物保护工作中的旗舰物种的本质。

此时,当我离开观察站,再次站在迎宾路这个通往大熊猫神秘世界的出入口,于湛蓝的天空下回望隐藏在山林深处的“五一棚”时,冰川和海洋、星辰和霞光,奔跑的羚羊和凶猛的雪豹,翱翔的苍鹰和迁徙的候鸟……这些真实而神奇的自然景象,在茫茫林海中交错流转。我相信,并且肯定,这世界上致力于每一种动物或植物研究保护的人,眼里和心里,不单只有他所钟爱的物种,他的世界里承载的一定是与我们人类休戚与共的这颗多彩星球。建设美丽中国,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像他们一样。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