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的树

日期:2014-12-02             作者:王克             单位:武警西藏森林总队   

树是人类在植物界最亲密的朋友。树与人类相依相伴,为人类提供必不可少的氧气、木材,美化了环境,颐养了性情。可以说,有人类生存繁衍的地方,就有树的身影。这是人类生活的普遍常识,但这一论断在中国最广袤的藏北草原则不一定成立。
在无边的藏北,树绝对是一种稀罕的珍宝。当你乘坐火车从拉萨出发,过了堆龙德庆,可以看到草原辽阔、雪山巍峨、牛羊成群、列车奔驰、湖泊如镜,唯独看不到树,哪怕是看到灌木也是奢望。随着海拔的升高,树在这里几乎绝迹了,直至到达两千里外的格尔木,才会再次见到它们的踪影。
著名作家马丽华在《灵魂如风》一书中这样写到:“当雄县城以北不远处,有一棵最后的树,应当是棵柳树。整个夏季,它把青枝绿叶伸展在院墙以外张扬着作为乔木的极限生存。再向北,高原上再也没有了它的同类。”我多次经过当雄县城,四下寻找,并未见过作家笔下的那棵树,也许,这根独木早已难耐高原的高寒,化作一根枯木了吧。
有森林的地方,也许会有不同程度的乱砍滥伐;没有树的那曲,一根枯木也是一种宝贵财富。初到藏北重镇那曲,树是人们老生常谈、津津乐道的话题。初来者谈树,多半出于对这里恶劣环境的诧异和嗟叹;本地人谈树,却是出于对自己的顾影自怜和无奈吐槽。
在那曲,还流传一个有关树的催泪故事。有一位战士入伍后多年没离开过那曲镇,高寒缺氧的折磨下,他出现了脸色酱紫、指甲凹陷等症状。好不容易有次去拉萨的机会,他乘坐军车过了当雄、下了羊八井,在堆龙德庆县见到了一棵树,于是下车抱着树失声痛哭。战友见了,也下车跟着哭……战士的姓名无从可考,但只要你在那曲呆过,绝对会相信这是真人真事。
没有树存活的原因很简单:亚寒带气候区、海拔4500米以上、冻土层、氧气稀薄……找到了原因,人们便开始千方百计地种树。上世纪,那曲地区曾悬赏1万元号召那曲人在户外种树,可是,树并未种植成功。时光流逝,据说现在奖金涨到了10万、30万,但能领取的人依然寥寥无几。尽管如此,屡次失败依然无法浇灭大家种树的热情。
据有关报道显示,高寒造林一直是那曲林业部门的一项重大课题。从上世纪末期开始,林业部门和那曲人就投入数百万经费来试种树木,并在条件较好的单位大院和大棚里试种苗圃,然而,多数尝试都以失败而告终。
在植树方面,那曲人是锲而不舍的愚公。为让户外脆弱的树苗安全度过第一个冬天,那曲人想尽了办法:试种大量耐寒苗木品种,失败;向树坑填满沙土、羊粪,继续失败;在坑底填塞棉被,隔绝冻土层,依然失败……无数次失败似乎昭示着两方面的事实: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户外种树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苗木想要存活,仅能让它们留守在大棚,隔绝冬季酷寒的肆虐。 
对树的渴望,与其说是那曲人对氧气的渴望,不如说是对抗高寒缺氧的无奈抗争!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种树一直是藏北人的梦。大自然可以让这个梦一次次破灭,却不能阻挡那曲人做梦的诚挚和热情!
前段时间,我来到武警那曲地区森林大队采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大楼前栽种的四株柳树。此时,内地早已满树桃李、气候燥热,而这里却经常性地刮起大风大雪。此刻,四株柳树在雪花中瑟瑟发抖,丝毫没有抽绿的迹象。植树官兵们知道,在接下来的数月时间内,它们也许会生长、吐绿,却注定要在漫长的冬季夭折。可是,他们仍然明知不可为而之,以近乎西西弗斯式的勇气和痴愚,固守着对绿色生命的渴望。
带着好奇心和不解,我问一位正在给树苗浇水、松土的士官:“同志,树根本活不了,种了也是浪费人力、物力、财力,有必要吗?”士官呵呵一笑,也不解释,带我走进大队里的蔬菜大棚。进了大棚,里面别有天地:芹菜、西红柿、辣椒、葫芦瓜长得齐腰高,翠翠绿绿,长势喜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适宜耕种的四川盆地才能见到的景象,怎会出现在海拔如此之高的那曲?!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大棚的一侧,竟有两棵高达近三米的树,我揉了揉眼睛:是树,没错!
 “梅班长!”一名正在给大棚树木浇水的战士向我身边的士官敬军礼。仔细打量战士,发现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行动吃力,就问起他的情况。战士笑呵呵地告诉我,他叫毛亮,2006年来的那曲,今年25岁,左腿因多年在高原遭遇风寒患上了关节炎,刚做完手术……这么小的年纪患上这种病,在那曲屡见不鲜。在那曲工作和生活久了,人的身体健康必然会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损伤,落下一身病不说,丢了性命的也不乏其人。如此看来,那曲的高寒缺氧不仅夺去了树木生长的条件,还极可能会损害官兵们的健康。
参观完大棚蔬菜,我又在梅班长和毛亮的带领下走进大队的阳光房。一进去,恍如走进了春天。只见里面的盆景有近百盆,天竺葵、酒瓶兰、芙蓉争相斗艳,龙血树则高达三四米,与吊兰、青藤把整个阳光房映衬得绿意盎然。
这时,我看见梅班长站在一盘芦荟前手舞足蹈:“开花了,芦荟开花了!”我和毛亮走了过去,果然看见那盘芦荟开出了长约半寸的花蕾,心想,芦荟开花固然少见,但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见我如此不解的表情,等梅班长走远后,毛亮笑着对我说:“他可是我们大队的明星,叫梅建波,曾亲手抓捕过盗猎藏羚羊的大英雄!这里许多花草都是他种的,你看他,30多岁还没娶老婆,把花草当成了情人!”我一听,心里一动,又听见小毛说,“别看我瘸腿,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呆了12年,多血症、高原性心脏病都找上了他。”
 “你们为什么不早点离开?”
 “总得有人呆在这吧,我不当兵谁当兵……”
小毛的话,让我思虑了许久。这天晚上,我跟许多走进那曲的人一样遭遇了高原反应,半夜被折腾得要死不活,直至第二天吸过几小时氧之后才有所好转。而关于树的话题,继续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大家有说有笑,不厌其烦。
第三天,我来到那曲火车站前,见到一群人围着几棵树合影。走近一看,不是我眼花,真的是六棵杉树!──是的,这不是温室里的树,而是户外的树,更是茫茫藏北草原上弥足珍贵的几棵树,怪不得吸引了这么多的目光,引来这么多的惊叹。更令人吃惊的是,六棵杉树旁还有六只水桶,里面的液体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入树下的土里。哈哈,一年四季都要“打点滴”的树,就跟人要吸氧一样滑稽。
它们何时栽种起来的?度过了几个寒冬?输入的液体是水还是特殊药物?我几经打听,一无所获。不过这些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那曲镇上,户外的树木真神奇地活下来了。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可以期盼的是,这里未来的树木会越来越多,虽难以成荫,却能满足一群渴慕绿色的心灵。
载我回拉萨的火车渐行渐远,我的脑海反复涌现两个身影:一个是走路一拐一拐的毛亮,一个是视花草苗木为情人的梅建波。那曲假若没有树,他们不就是守望祖国苍茫高原的树么?这些树安静地矗立在祖国人烟最稀少、环境最恶劣的疆土上,听任风吹雨打、寒来暑往,固执地守望着一个又一个年轮。
那曲之行,我的心情因树而起伏不定。行走在藏北高原,总有一次头痛欲裂的高反让人刻骨铭心;总有一份对生命的感动,长久萦绕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总有一种永不服输的意志,与高寒缺氧的恶劣环境顽强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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