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护林汉:一个女人36年的挚爱与担当

日期 : 2017-08-03             单位 : 湖南省林业科学院


  最质朴而纯粹的爱情、最简陋又“热闹”的婚礼、最漫长而艰难的攀爬、最真挚又无奈的牵挂、最无私而伟大的奉献——这是一个瑶山女子结婚35年来的生活写照。

  她叫赵玉英,是一位护林员的妻子。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有着怎样不平凡的经历?记者在与她的交谈中,心灵被一次次地震撼……

最质朴而纯粹的爱情——这个男人靠得住

  1981年2月,家住江华县水口镇的年轻姑娘赵玉英相对象了,是熟人做的媒。媒人跟她说:“那伢子叫余锦柱,高中毕业,22岁,大前年接了他老父亲的班,成为水口森林尖子岭瞭望台的一名护林员,已经干了3年了,人不错,老实憨厚,待人真诚。”
  在当时的深山老林,高中生还是稀罕物。赵玉英觉得对方有文化,就答应见面。可见到余锦柱的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他长得这么矮啊,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简单交谈后,她发现矮小的余锦柱并不木讷,眉眼间还透出几分书卷气,说话快人快语,性格直爽,开口就说:“我家住在半山腰,又苦又穷,我又长年守在海拔1400多米高的尖子岭上,我的条件配不上你,你得想清楚啊!”
  果然,赵玉英的家人得知余锦柱家住半山腰,人又在山顶上护林,就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赵玉英却有自己的看法:住半山腰有什么要紧?瑶家人大都祖祖辈辈住山上,山里水好树好土地肥,只要再加上人好就行。余锦柱有文化,不会犯傻;虽说是护林员,也是正式职业,收入稳定;更可贵的是,他不说假话,诚实。所以她决定跟余锦柱交往下去。
当她了解到余锦柱放弃进省城读林校的机会,毅然接下老父亲的班,孤身一人在高山陡岭上看护50万亩森林的经历时,心里更生出几分敬佩——这男人不恋城市繁华,甘愿吃苦受累,忍受孤独寂寞守护森林,这是多么难得的觉悟和勤劳本质啊!“这样的男人靠得住,我就选择他了。”赵玉英羞涩地对媒人表了态。
  然而,连她自己也没想到,选择余锦柱这个郎君,就等于选择了无尽的孤独、选择了爬不完的山路、选择了受不完的苦难、选择了一个“没有男人”的家。

最简陋而“热闹”的婚礼——树木花鸟是他们的嘉宾

  1981年10月8日,余锦柱匆匆下山,带着赵玉英去镇上领了结婚证。然后两人回到位于半山腰的家,拿了些瑶家腊肉、咸菜、霉豆腐和生活必须用品,就悄悄爬上了海拔1400多米的尖子岭瞭望台,开始了他们仅有三天的新婚蜜月。
  没有拜堂,没有宾客,没有婚宴,甚至连一挂喜庆的鞭炮都不能放,因为怕引起山火。前来祝贺他们的,只有成群的山鸟,满目的森林,微寒的秋风,洁白的云彩。那只不离余锦柱左右的看山白狗,此时似乎明白这对新人的喜事,半步不离地陪伴在赵玉英身旁,成了她的伴娘。余锦柱将腊肉、感菜和霉豆腐端上来,挟几块腊肉放到妻子碗里,喃喃地说:“玉英,对不起啊,山林离不开我,我们只能在这里庆婚了,实在太委屈你了……”说着就放下碗,用衣袖擦眼睛。赵玉英把肉挟到他碗里,说:“柱子,别难过,我既然选择了你做丈夫,也就选择了支持你的事业,守林子责任重大,我明白啊。”
  三天后,赵玉英下了山,带着依恋,带着甜蜜,带着难舍的伤感,回到了离尖子岭近10里远的半山腰的婆家。她本想在山顶上多住些日子,多陪陪丈夫,但家里还有公公婆婆,她不放心啊。从此,她开始了作为一个妻子所有的担当,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义务。

最漫长而艰难的攀爬——背不完的水和食物

  赵玉英告诉记者,只要天不下雨,余锦柱就不能下山回家,尤其是每年长达9个月的防火警戒期,必须24小时高度戒备,不能离开瞭望台半步,每隔半小时就要用望远镜观察一遍无边无际的山林。他只能利用雨天下山去挑水和取生活用品,来回要走近10里山路。有时一连十天半月不下雨,水和食物早已用完,他孤身一人在山上等待着老婆送水和食物上山。
  由此可以想像,在那条通往尖子岭的狭窄山道上,每隔三五天,就会有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一桶水,或提着包谷大米咸菜,艰难地爬上尖子岭。假若是一次、两次,或者三次五次,不足为奇,可赵玉英在那条陡峭的山道上已爬行了32年啊。有一次,赵玉英半路上摔了个跟头,塑胶桶摔破了,水也流得差不多了。她没说一句话,看着剩下的小半桶水流眼泪。余锦柱也很心痛和失望,但他不能责怪她,她实在是太苦太不容易了。他不停地安慰妻子:“玉英,没关系,还有小半桶水没漏完哩,你送的水就等于是油,我会节省着用的。”

最无私而伟大的奉献——“生”与“死”都见不到丈夫

  记者采访中,余锦柱总是念叨着两句话,一句是:“我最大的幸运和欣慰,就是找了个好老婆,没有她的支持,就没有我余锦柱的今天。”还有一句:“我欠家小的太多太多了,如果说我是一个合格的护林员,那我一定是个不合格的儿子、丈夫和父亲。”说着,余锦柱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愧疚。
是的,作为丈夫,余锦柱无法不内疚。
  1982年12月26日,正是防火警戒期,下了一场难得的大雨,余锦柱趁机下山回家拿生活用品。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心里想:是哪个亲戚朋友带着小宝宝来我家串门哩。进门一看,发现妻子正抱着宝宝在喂奶,他这才突然想起,上次回家时,妻子已有5个月身孕,这宝宝应该是自己的骨肉啊!他扑了过去,激动地喊了一声:“我的崽啊,爸爸对不起你……”话没说完,泪水就流了下来,从妻子手中抢过孩子。赵玉英见丈夫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一边捶打一边哭,泪水滴落在娃崽的脸上,蒙住了他惊恐的眼睛,他哭得更厉害了,三个人顿时哭成一团……哭吧,哭吧,让泪水流吧,你这个狠心的丈夫,咱们把这些年来的苦楚、委屈、伤感、担当,都哭出来,化作泪水奔涌吧……
  5年后,赵玉英生女儿时,余锦柱同样没有回家照料。赵玉英对此已经习惯了。
生,不能同享喜悦;死,亦不能同担忧伤。1992年正月二十二日,公公余德明逝世,赵玉英很想叫丈夫回来,最后见父亲一面。她流着眼泪爬上尖子岭,对丈夫说:“家里有事,你得回去。”余锦柱说:“正是防火警戒期,我不能离开,这个你不是不晓得。”赵玉英欲言又止。她本想告诉他父亲去世的噩耗,但想想还是没说出口,丈夫确实不能离开啊,万一哪儿起了火情,他不在,谁来报警?林子烧了谁担得起责任?她擦着眼泪只好转身下山……
  赵玉英独自一人披麻戴孝,在邻居的帮助下料理公公的后事,送老人上路。一个月后,余锦柱从上山的邻居口中得知父亲 去世的消息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入土。赵玉英看着丈夫跪在野草已开始长新芽的坟堆前,撕心裂肺地痛哭时,她在心里默念着:“爸,柱子没给您老人家送终尽孝,您不会怪他吧,他是为了兑现对您的承诺,守好这片山林啊……”此时,一阵风儿吹过,坟茔旁的树枝绿叶瑟瑟摇动,像是父亲的阴灵有了回应,他在点头哩。
  

  
  春节本是万家团聚的佳节,可赵玉英嫁到余家32载,有27个春节是没有丈夫的“残缺”节日。因为春节正是防火警戒期,他不能回家团聚。每年春节团圆夜,赵玉英总会默默地一边掉眼泪,没有一句祝福的话语,没有一点喜悦的气氛,一家三口只是默默地吃着年夜饭。赵玉英不时拿出小手绢擦眼睛,孩子知道,那是妈妈在哭呀!
  这是一个悲情而坚强的女人内心最隐蔽而柔弱的时候,也是她心灵深处最无私最伟大的地方。

 

  记者问赵玉英:“你嫁给余锦柱后悔过吗?”赵玉英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起头说:“后悔倒是没有,但一点不埋怨他是假的。我自己苦点累点多干活,倒没什么,但儿女出生和公公死时,他也不见人影,这时候我真的有点怨恨他。可怨恨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在外面享乐,他是在看守50万亩林子呀,这片林子可是我们瑶山人千家万户的命脉啊,所以恨过之后,我又理解和原谅他了。”(邹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