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区记忆(组章)

日期 : 2017-08-15             单位 : 四川省马尔康市阿坝州林业局森林资源管理站

林区记忆(组章)

心垠



茂县伐区采伐
  
    1、密林深处的那个家
    手捧着烫金的毕业证,怀揣着林场的介绍信,肩扛着沉甸甸的包裹,头顶着火辣辣的烈日,沿着荆棘丛中的崎岖路洒了一天的臭汗,夕阳滴血的时候,我才狼狈不堪地到达了密林深处的生产工段。
    喝了一杯热茶后,年迈的工段长花费了近二十分钟时间,才用闪亮的铜钥匙打开了锈痕斑斑的铁锁,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用一种歉意式的语气告诉我:“工段住房紧张,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这时工段里的几位校友各自带着家里的锯子、斧头、扫帚来帮忙,扫尽东西南北中的尘埃后,年长的校友锯了四节长约四十厘米的原木桩搬入室内,我正惊诧间,几位校友麻利地竖立起原木桩,订上四根六厘米粗的原条,然后铺上木板,撒上一层厚厚的云杉、冷杉的柔枝嫩叶,再铺上棉絮、毡子、毯子、被子就成了意想不到的床,一截原木盖上枕巾就成了别具一格的枕头。
    待几位校友次第离开后,我把疲惫的躯体重重地甩在床上,细细打量我告别集体寝室生活后第一次独自拥有的这个家,大洞小洞的木门只能挡住大个子野生动物,隔板上美丽动人的虫眼与我相对无言,穿过天花板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星星和月亮的芳容,原来地面上那条通向室外的沟道是为“外面倾盆雨、里面毛毛雨”而建设的运输专线,隔壁邻居的烛光、声响全部涌入我的房间后流连忘返,特别是窗外屋檐下那巢中的一对麻雀轮流伸出头来叽叽喳喳叫不停,仿佛是在欢迎我,又仿佛是在咒骂我……就这样暂时住在这里,我就整整住了十个春夏秋冬。
    如今,我已住进县城机关大院的水泥楼房中,但每每想起密林深处那个简陋的家,那些白水挑素面、豆瓣蘸馍馍、野果敬圆月、野菜伴烈酒的日子,心中总会生出几许留念。想起十年漫长的岁月里,我在那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里所读过的不少诗书、写下的不少文字、学到的不少业务知识、领悟到的人生内涵,酸甜苦辣同时袭上心头。我想,不管将来的生活水平如何提高,不管将来的工作环境如何改善,我依然会深深怀念密林深处那个家,尽管她是那样的简陋、清贫,然而它却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更是我生活的起点和生命的驿站。
 

金川县高山森林
 
    2、林中那座坟
    你躺下了,躺进了那座矮矮的土坟,青苔噙着泪水,昼夜守候你的孤魂。
    流干了泪水,哭哑了声音,只有沉痛的哀悼、凝视……
    遵照你的遗愿,我们把你的躯体交给了无垠的森林,冷杉垂着头,红桦抹着泪,悬钩子哭红了眼,山峦积雪披着孝,松鼠从枝梢爬下来,长跪在你的坟前,半空中浓重的云雾,啜泣着匍匐而来……
    真不敢相信,在密林丛中缺粮缺盐缺菜的困境中最乐观的你就这样永远离别了我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目送你的一言一行融进滴血的晚霞,与我们相距得渐渐悠远。
    你瞑目吧!我们待这场不幸的灾难镇静,就要拿起你留下的花杆、罗盘仪,去继续探求你尚未涉足的地段,当我们解透了茫茫森林的奥秘后,再到你的坟前,献上一束火红的杜鹃花。
    你放心吧!我们没有立碑,没有在坟前刻下你的名字,仅插上了一束白花,烧了一捆干香柏,放了几颗野果。
    你说你要默默无闻地探索森林,想不到,刚满二十五岁的你就匆匆离去了,往后冗长的年月里,你的故事将成为这片森林的一个永恒的注脚。
    你安息吧!悠悠天空、漠漠泥土、茫茫森林会永久铭记你。春天,满山遍野的花朵是献给你的祭品;夏天,瓢泼大雨是献给你的祭酒;秋天,铺天盖地的落叶是献给你的纸钱;冬天,纷纷扬扬的雪花是献给你的素绢……
    再看你最后一眼,我们就要启程了,走向我们向往的广袤无际的密林深处……
 

金川县高山森林
 
    3、老段长
    在我们甜蜜的鼾声呓语中,你扛着那床周身是补丁的被盖悄悄地离开了工棚,门前那条纯净的小河含泪默默送了你一程。不知窗外老柳树上那对麻雀为什么不叫醒我们?问天,天无言;问地,地无语。
    如果我们是孤舟,你就是慈祥的摇橹人,带领我们在茫茫林海中乘风破浪。或苦或甜或哭或笑均是今生今世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忘不了你独自一人朦胧曙色中搬运苗木的歌声,忘不了病中你给我们熬制的那碗生姜汤,忘不了暴雨中你背负伤者下山时那磕磕碰碰的身影,忘不了缺粮断盐的日子里你用野菜野果下酒时的弥勒像,忘不了大雪封山时你肩扛火药枪在密林中巡逻的匆匆步伐……忘不了呵!忘不了的东西就像林中那生生不息的苔藓。
    记忆丛中那些郁郁葱葱的往事孕育别后那绵绵不断的思念。
    少小离家的绿叶就这样默默无闻地归根了,但愿春风不改故土留给你的温情。我们在你亲手栽植的人工林中为你祝福、为你祈祷……
 

金川县湖泊森林
 
    4、工棚
    如一叶孤舟,永远漂泊在绿色的海中央。鱼儿般的林人,晨曦中出门,月光里归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均无怨无悔。
    蓝天与白云,绿树与红花,飞鸟与走兽共同给工棚编织一幅永恒的背景;汗水与伤口,烈日与暴雨,雪山与幽谷共同给林人谱写一曲辉煌的乐章。
    豆瓣下馍馍、白水挑素面的隆冬,野菜伴烈酒、野果敬圆月的仲秋,芬芳又酸又甜的丛林日记。
    褪色的油毛毡,折断风雨的利剑;黝黑的木板墙,粉碎寒流的围剿。最喜屋檐下那对山麻雀,悠扬的歌声,给单调的日子注入无限的欢乐。
    一代林人姗姗而去,一代林人款款而来,静观其人生:平凡的生活中却有不平凡的志向。
 

九寨沟县湖泊森林
 
    5、雨天
    置身林区,与蔚蓝的天洁白的云为友,同高耸的苍山幽深的峡谷为伴。蓦然回首,近二十年时光在弹指一挥间就化作了朦朦胧胧的记忆。有许多美好的盼望,如今仍然在那高远的雪域之巅与闪电深居简出,最接近现实、又最容易实现的盼望只有一个,那就是盼望雨天。
    即使每一滴雨珠都是老天悲凉的眼泪,必定雨天是林区无可挑剔的“星期日”,或肩扛背篼到密林中去捡拾鲜嫩的食用菌,或在工棚的屋檐下揉搓泥浆与树脂混凝的脏衣服,或坐在火塘边喝烈酒说雅俗共赏的趣闻轶事……
    而最具诗意的,搬一个木板订在原木上的特殊凳子到窗前,点燃一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两头通的香烟,独自看云缠雾裹的景致,嗅时淡时浓的花香,听窸窸窣窣的雨声,吸清清爽爽的凉气,想又悲又喜的往事,思缥缥缈缈的未来……静静地剔择命运的糟粕,反刍生活的本真,领悟人生的内涵。
    脚踏实地路漫漫,头顶苍穹雨霖霖,不管将来何去何从,而林区的每个雨天,自有一番滋味藏心头。(心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