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石漠化山村的重生

中国林业网 http://www.forestry.gov.cn/2016年08月25日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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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山养山半世纪,莽莽穷山变“靠山”
一个石漠化山村的重生

  “曾经被宣布‘死亡’的弄拉又活回来了。”一步紧着一步沿着千级步道登临绝顶,李华安环顾群山巍巍,迎着习习山风,双手叉腰,吁吁的粗气将感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喘。
  弄拉,广西马山县古零镇古零村弄拉屯,是李华安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地方。这个54岁男人心灵的湖水里,荡漾着对这片大山无法割舍的感情,有过爱,有过怨,有过喜,有过悲。
  弄拉曾经和许许多多山旮旯一样,被看成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在人们的印象中,这些地方环境恶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发展乏力。穷山恶水、山穷水尽等词语似乎专门为山旮旯量身定制。
  因此,千千万万个像弄拉这样的山旮旯,在某种程度上贫困被视为“宿命”,为了摆脱贫困,数以万计的人选择举家搬迁,无奈离开养育他们祖祖辈辈的莽莽大山,期望由此脱贫过上幸福好日子。
  然而,也曾想逃离的弄拉人最终选择了坚守,他们用半个世纪的时光伺候着他们的家园,让这个因树木遭受大量砍伐患上严重“地球癌症”——石漠化的山旮旯,“浴火重生”成为一个森林覆盖率超过90%的休闲避暑旅游度假景区,成为弄拉人脱贫致富的“金饭碗”。
  “去年,我们在这个山旮旯‘捡到了’1.19万元的人均纯收入,这个数目5年后有望超过5万元。”李华安在山顶观光平台上来回踱步,用数字比较着弄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2008年,弄拉屯人均收入才过3000元,再往前,那更是少得可怜。”
  曙光——
  我住在弄拉时,不管你再怎么拼命,石缝里都长不出黄金,10分旱地一年收获的玉米不够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靠我一个人外出打工,累死累活整个家庭年收入也就1万多元钱
  “喝红茶还是喝绿茶?要不每样都来一壶?这茶不错的。”李华政一边烧水一边笑呵呵地向客人推介他的好茶。听说有客来访,他早早就在明净的客厅里摆好茶具、果盘。
  他家是一栋4层半“从地到天”的楼房,建筑面积达400平方米,电视背景墙、酒柜、皮沙发、茶几等设备,整齐干净地摆在客厅里,整套住房装修精致考究,实用不奢华。
  “我们这所有住房都是这样的格局,每家每户住房大小一样,楼层一样,装修风格也都差不多。”李华政给客人沏满第一杯茶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这些住房,除掉购买地皮的费用,每户住房建设造价就要40多万。”建设费用都由弄拉生态旅游专业合作社筹集,“我们村民每户交3万元就可以提包入住了。”
  李华政的家住在弄拉新村,位于马山县古零镇古零街上。这个新村占地5.3亩,规划总建筑面积2533.8平方米,为了更好规划建设弄拉休闲避暑旅游度假景区,由弄拉生态旅游专业合作社统一规划、统一建设,计划将参与合作社的29户125人搬到这里来居住,包括李华政在内的第一批14户70人已经入住。
  “以前,我们那种生活你们没有见过,简直不是一个‘苦’字能形容。”李华政将一杯热茶一口吸进嘴里忆苦思甜着说,“我住在弄拉时,不管你再怎么拼命,石缝里都长不出黄金,10分旱地一年收获的玉米不够一家人半年的口粮,家里的柴米油盐全靠我一个人外出打工,累死累活整个家庭年收入也就1万多元钱。”
  如今,这个家庭慢慢从苦日子里走出来了。“现在,我在弄拉景区上班,月固定工资2400元。”李华政掐着手指盘算着说,他爱人在景区做零工,一天有100元收入,有时候一个月也能拿到2800元左右。加上从景区得到分红,他一家去年的总收入超过7万元,“我家现在5口人,去年人均收入不下1.4万元。”
  这就是弄拉由曾经赤贫的山旮旯嬗变为初现雏形的休闲旅游景区后,乡亲们的回报。看到这片山旮旯辉映着脱贫致富的曙光,在县城有车有房的李华安和很多乡亲一样,选择回归守护经营这片自己曾经想方设法逃离的大山。
  “去年,弄拉人的收入主要来自停车场、小卖部、宾馆等项目经营收入的分红,还有一部分是村民在景区内的劳务工资收入。”李华安说,停车场按每辆车每次停放10元钱收费,由于停车场车位有限,重大节假日有一半的车辆进不来无法收费,等到景区各项设施建设完善收取旅游门票后,村民的收入将会大幅度提高。
  让村民感到高兴的还有,许许多多大山人为了生计不得不远离家门外出打工的时候,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家园上班领工资。这个有着133人的旅游专业合作社,近60人在景区内上班,一个人一天最少能拿到70元的工资收入。每天早上,他们结伴从弄拉新村到弄拉去上班,晚上又有说有笑结伴回来,满满的幸福感洋溢在每一个人的笑脸上。
  在弄拉新村,村民们扳着手指向来客介绍他们中的“上班族”:李华军当保安,月工资收入2500元;李富宁当停车场收费员,月工资收入3000元;李华员和爱人做日常各种零工,每人一天有100元的收入;覃爱莲周末和节假日到景区协助管理,一天有100元的收入……
  25岁的李富康刚刚从深圳打工回来。“我这次回来不想再出去了。”他说,自己家门口有这么好的就业机会,为什么还要跑那么远去打工呢?“我在深圳一个月有近4000元工资,但我还是想在弄拉上班。”
  劫难——
  200多个人连续砍了两个月,附近25个山头被砍得精光。他们想到了逃离,重复他们先人当年从四川一路冒着凄风苦雨迁徙而来的无奈与悲壮
  弄拉人这个脱贫致富梦,得之于生态,也差点毁之于生态。
  马山县位于红水河中段南岸,是典型的喀斯特大石山区。这里山多人口多,土地贫瘠致富路窄。直至今天,马山县依然是新时期国家扶贫开发重点县,全县人口56万人,其中贫困人口9.4万人。
  弄拉所在地,四周石山林立,没有河流,没有沃土,地无三尺平,贫瘠的土地零零星星分布在山石嶙峋之中,“瓢一块,碗一块,一个草帽盖三块”。
  清朝年间,因逃避兵荒马乱和灾害饥荒,几户人家从四川一路风尘仆仆迁徙来到弄拉。“这里山深林密,可以躲避战乱。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丰富的山林资源,山上果子多,就是在饥荒年代,只要背着篓子上山去,准能满载而归。”生长在弄拉的李荣光说,良好的生态环境是他们先辈在这里安家落户的主要原因。
  “山林灭绝之日,就是弄拉灭绝之时。”李荣光说,先辈们一代接着一代叮嘱自己的子孙后代,没有良好的生态,就没有弄拉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山林在上个世纪50年代遭遇了灭顶之灾。
  “1958年,到处大炼钢铁,200多个外面的人背着柴刀、斧头和锯子来到这里,连续砍了两个月,附近25个山头的树木都被砍得精光。”直到今天,弄拉人掀开无法尘封的记忆时依然痛心疾首,“就连村民屋里能拆出来的木头都被拿去炼钢铁了。看到山上的树木全被砍掉了,大家对着光秃秃的大山,眼泪都快流干了。”
  山上树木没有了,裸露的山石无法涵养水分,被称为“地球癌症”的石漠化一年狠过一年,无情地蚕食着这里的每一片绿意与生机,曾经丰腴可人的弄拉变得日益清瘦贫瘠,山多地少,水荒粮缺,每家只有几分薄地的弄拉人面临着生存的大考验与大抉择。
  他们想到了逃离,背井离乡逃离世代养育着他们的弄拉,并派专人到马山县内和邻县到处寻找有可能让他们落脚生存的地方。
  历经一番寻找与对比,他们还是选择了弄拉。“大家觉得那些地方都不合意,土地需要重新开垦,家园需要重新建设,困难很大,最后决定坚守这片祖宗选择的大山,想办法把日子过下去。”李荣光说,弄拉人从此咬紧牙关就是脱几层皮也要恢复生态,让已然进入生存绝境的弄拉得以重生。
  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和退路的弄拉人使出了狠招——禁刀进山。上个世纪60年代,就在很多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的时候,这个山旮旯的人痛下决心恢复绿水青山。
  从1960年开始,弄拉开始派出6名青壮年人,每天一大早就到弄拉的山林范围内巡逻,严防死守,不准任何人进山乱砍树木。
  “那时是集体劳动,农民收入主要靠下地干活赚工分。弄拉的巡山人同样可以按天拿工分。”李华安说,当时,弄拉人把保护生态环境和下地种粮养家糊口看得一样重要。
  有一次,弄拉屯附近有人想偷偷进山砍伐木材拉到山外去卖,弄拉巡山人发现后,先是和他们讲道理。但是,这几个人不听劝说,执意要进山砍树,导致矛盾不断激化,最后双方为这事打了起来。
  那段时间,双方矛盾越来越深。经过多方调解和多年磨合,双方好不容易才达成谅解,握手言欢。
  为了保护山林,弄拉人在那个年代就制定了严格的村规民约。“哪个村民确实需要上山砍树的,必须先种下树苗。要砍一棵树,先要种下6株苗。另外,每户每个劳动力每年要种10兜竹子,多种不限。”现年72岁的村民李华勤说,到目前为止,他个人所种的竹子超过300兜。
  “竹子长得快,两三年就可以卖掉,既增加收入,又能保护山林。”李华勤说,弄拉人管这种育林办法叫做“以短养长”,既能满足村民眼前的利益需求,又能维持生态的长久平衡。
  他们除了种竹子,还逐渐发展适应石山地区生长的果树、木材、药材种植,经济效益与生态保护相得益彰的发展理念,维持着这个山旮旯每个家庭的柴米油盐,滋养着这里山间石缝的每一株绿草红花。
  重生——
  山旮旯不是贫穷的宿命,尊重自然规律,锲而不舍地付出,让人与自然得以和谐共生共荣,“绿水青山”在这里兑换成了“金山银山”
  弄拉人苦苦守护三年后,这片已然陷入绝境的大山开始长出了新树苗,几乎绝望的人们终于看到了重生的曙光。到1992年春天,弄拉山上已经是一片苍翠茂密、野果累累。
  “一年四季都有果,我家的野生枇杷就有5000公斤,野生葡萄也有500多公斤。”1992年,李荣光家里为了把山上的水果拉到山外去卖,专门到马山县水果办借汽车。
  “那个时候,山里哪个农民开‘东风’牌汽车拉过货?我们弄拉人就开这样的车把山上的水果拉出去。”李华勤说,生态改善拉动经济发展,上世纪90年代,弄拉年人均纯收入已超过2000元。
  弄拉人觉得,他们用30多年的时光苦苦呵护,让这片已被宣布“死亡”的山旮旯得以绝处逢生,最大效益不是卖水果得了钱,而是换回了弄拉的好生态。这里植被覆盖面不断扩大,涵养水源能力不断增强,干涸多年的山泉又叮咚作响,曾经“背井离乡”的猴子也回到了弄拉。
  弄拉又一次以生机勃发和绿意盎然的姿态享誉大山内外,并被列为国家级药材自然保护区和广西壮族自治区生态自然保护区。随后,“国家科技支撑计划生态重建示范区”和“弄拉岩溶动力学监测站、弄拉岩溶生态教学科研基地”的牌匾相继挂到这个山旮旯。
  弄拉的奇迹不是这些简单的声誉,而是世代繁衍生息在这个山窝窝的村民有了实实在在的获得感,他们的生产生活因此变得更加如意和美好。
  2008年,大旱席卷着半个中国,我国西南地区大部分大石山区成为干旱重灾区,弄拉却依旧是清澈山泉日夜流淌响叮咚,成为旱区罕见的“绿洲”。1998年和2008年,广西大部分地区遭遇洪涝大灾之年,很多石漠化严重地区山体滑坡,粮食绝收,弄拉却能安然无恙。
  “大旱之年无旱象,暴雨之后无水灾”的弄拉现象,引起从中央到地方广大新闻媒体的关注,一批接一批记者深入弄拉欲探究竟。
  但是,守着森林覆盖率超过90%大山的弄拉人,慢慢遇到了“成长的烦恼”。“树木不能随意砍伐,退耕还林后,耕地不断减少,随着人口的不断增多,弄拉需要多一条发展的路子。”李荣光脑子里转动着绝大部分弄拉人的共同思考。
  “我们出去参观发现,人家城郊搞一个大棚种植每天都能吸引成百上千游客来参观,一个山洞装了灯光那些游客像小孩看动画片一样排队去看。”在外闯荡“生意大江湖”多年的李荣光,向他的乡亲和盘托出他的看法,“我们这么好的生态环境,这么好的空气条件,吸引力难道比不上一个人工大棚,比不上一个装了电灯的山洞?”
  “但是,我们不能把弄拉搬到城里去赚钱,我们需要把城里有钱人吸引到这里来消费。”李荣光他们想到了将“绿水青山”兑换成“金山银山”的途径——休闲度假旅游。
  2008年,广西第一个生态旅游专业合作社在弄拉成立,村民以土地承包经营权和林地量化入股的形式参与开发经营合作社,发展生态休闲旅游业,他们要把这个山旮旯变成一个脱贫致富的“金饭碗”。
  开始,弄拉人的想法是投入资金将这个山旮旯按照农家乐的模式进行改造。干着干着,弄拉人不愿这么干了。随着“野心”越干越大,他们在这个狭窄的山间竖起“中国·弄拉”的门楼,要把这片大石山建成一个休闲避暑旅游度假景区。
  “我们经过商议,建设弄拉新村,把居住在里面的人搬出去,人畜混居在里面无法搞好旅游规划。”李荣光说,他们没有杀鸡取卵式的不顾生态环境大拆大建,而是一如既往精心呵护这里的每一片绿叶、每一道飞泉。“成立合作社之初,我们不允许村民放养牛羊、上山砍柴,合作社专门筹集了10万元资金补贴因这项规定给村民带来的损失。”
  他们把原先坑坑洼洼的进山砂石路拓宽修建成水泥路,“人家山里修路,一般都是爆破后让石头随便往山下滚,我们为了保护生态,不让山体和树林受到破坏,开挖山石的时候都用膨胀剂,然后一点点地把石头挖开搬走。”马山县弄拉旅游专业合作社理事长李荣光说,他们把这些石头挖开后,又一块块地把坑洼的山窝填平,就像做美容一样一个毛孔一个毛孔修复着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山。
  弄拉旅游基础设施基本上依山而建,千方百计避免破坏植被。“如果因为建设规划需要,砍掉一棵树必须在旁边补种一棵。”李荣光说,弄拉这两年引进大批黄花梨、红豆杉、罗汉松等树种,安排两个村民作为专职护林员每天对整个山林进行巡逻看护,“每人每天给100块工钱”。
  他们不惜血本正在各个山头建设蓄水池,从山顶到山底、在山与山之间布有一个完整互通的水管网络,将山顶的蓄水引到山林的每一个角落,大旱来袭可以浇灌树木,火患来临可以浇灭大火。“因为有水浇灌,我们的树栽种一棵就能成活一棵。”李荣光自豪地说。
  他们注重每一个建设项目的质量。在建设停车场的时候,合作社联系一家公司提供混凝土,并特意每吨加价30元钱要求绝对确保混凝土质量。“我们用了几车后,感觉质量还是不行,最后只好自己搞混凝土。”李荣光说,“很多人催我们赶紧建完了收门票,但这些工程必须一个接着一个扎扎实实建好了才行,千万急不得。”
  现在,初具规模的弄拉生态旅游已经吸引了大批游客前来参观。这里拥有1000个车位的停车场节假日都爆满,这里拥有50个客房的宾馆周末需要预约才能订到床位。
  “我们的目标是把弄拉建成具有4A级资质的休闲避暑旅游度假景区。”李荣光说,“我们把规划项目建设完善收取门票后,村民收入会大幅度提高,五年内年人均收入达到5万元是没有问题的。”
  从曾经赤贫的山旮旯“起死回生”中得到什么启示?李荣光稍作沉思后给的答案是:山旮旯里贫穷不是宿命,只要尊重自然规律,只要锲而不舍地付出,让人与自然得以和谐共生共荣,每一方土地都可以建成幸福美好的家园。(新华每日电讯记者 陆波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