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绿色时报》陕西记者站站长关克所亲历的吴起县退耕还林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http://www.forestry.gov.cn/2017-11-08来源:国家林业局退耕还林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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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林业网11月8日讯  转眼间18年过去了,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这样长的时间刚好从出生长大到成年。而对于一片土地来说,在这个时间里又能发生些什么样的变化呢?
    18年后,当我重新踏上吴起这片曾经是延安地区最荒凉的土地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时值秋季,只见满山红叶把山川大地装扮得分外妖娆,深红色的山桃、橘红色的山杏、金黄色的杨树,好一片五彩缤纷的锦绣大地。而在过去,这里曾经是何等的荒凉和贫瘠……
    一
    时光回溯到1997年夏天,时任《中国绿色时报》陕西记者站站长的我接到一个任务,去陕北吴起县(当时的吴旗县)采访。于是,就有了18年前我的第一次吴起之行。
在吴起县委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时任县委书记郝飙接受了我的采访。郝书记高挑个头,戴着一副眼镜,略显清瘦的面庞中透出刚毅和果断的神情。这位吴起县实施“封山禁牧,退耕还林”宏伟决策的总设计师,把心中的真情实感向我娓娓道来。他从吴起县自然地理条件说起,谈到农村生活条件和农民生活的艰难,进而谈到传统落后的农业生产生活方式所造成的深远危害。从他口中我了解到,当时的吴起县是延安地区乃至整个陕北地区水土流失最严重的县,全县水土流失面积占到总土地面积的97.4%,年土壤侵蚀模数高达每平方公里1.53万吨。
    郝书记介绍说,当地老百姓的生活可以归纳为8个字:“十年九旱,靠天吃饭。”除了传统的广种薄收,放养山羊是吴起县群众一项极为重要的经济来源。新中国成立以来,吴起县山羊存栏数由18.5万只增加到49.8万只,这对于本来就十分脆弱的生态环境无疑是雪上加霜。由于植被过于稀少,漫山遍野吃不饱肚子的羊群在啃光了地表少得可怜的草木之后,就只能刨食埋在土壤下面的草根树根。这种状况一方面导致山羊的品质低劣,个体变小,另一方面,又给山上的植被恢复造成致命性的创伤。长期无节制的自由放牧,毁坏了林草生态屏障,从而导致干旱和洪水频繁肆虐,农业只能靠天吃饭。
    找准了“林牧矛盾”这个制约吴起县农村经济发展的主要矛盾,吴起县委县政府果断做出决定,要对传统畜牧业生产方式进行彻底变革。1996年,吴起县提出畜牧业“双改措施”,即“改放牧为舍饲,改养山羊为养小尾寒羊”。令人遗憾的是,那些早已经习惯了散牧放养的群众却没有积极响应,他们和政府管理部门打起了“游击战”。
郝书记给我算了一笔账,当年吴起全县的养羊户只占到农户比例的18%左右,但却耗尽了这片土地的生态资源,使全县群众不得不吞下生态环境日益恶化这枚苦果。
正是通过算这笔账,那一年,吴起县委县政府果断地做出在全县范围内实施“封山禁牧,退耕还林”的历史决策。
    二
    在今天看来,当年吴起县委县政府这个决策无疑是非常正确的。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样做却要冒着极大的政治风险。延安市的一些领导同志就曾经明确表示反对。
上级领导的反对意见并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在十多年前,就在与吴起县紧邻的榆林靖边县,曾经有过惨痛的历史经验教训。当年,举世瞩目的三北防护林工程在陕北大地上如火如荼地开展。地方政府意识到植树造林与自由放牧这对不可调和的矛盾之后,也曾果断采取了“封山禁牧”的举措。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怀有良好愿景的举措后来竟然演变成一场在陕北地区留下深远影响的“杀羊运动”,最终,这一事件以大批养羊户进京上访一直闹到天安门广场而被迫收场。
    自靖边县的“杀羊运动”夭折之后,林牧矛盾成了陕北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法治愈的“癌症”,愈加肆虐蔓延。
    由于自然条件极端恶劣,吴起成了重灾区。时任陕西省林业厅厅长的钟高适这样向我描述他当年在吴起下乡时的情景:黄土路上满是厚厚的浮土,一脚踩下去,根本就看不见自己的鞋。
我向郝飙书记聊起靖边县的“杀羊运动”,我问他:你们虽然出于良好的意愿,但要想彻底改变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生产生活方式,必然会损害到一部分人的切身利益,难道就不怕群众反对,把事情闹大吗?
    对此,郝飚书记早已胸有成竹。他说,靖边县的“杀羊运动”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只采取了单一围堵措施,缺少必要的疏导渠道。而吴起县则是效仿大禹治水的做法,我们不但要在山上堵,同时还制定出一套在山下进行积极疏导的配套措施。
    其实,早在当初制定畜牧业的“双改措施”,及至后来的“封山禁牧,退耕还林”政策措施出台,吴起县委县政府就开展了大量深入调研。郝书记向我讲述了这样一件事:1994年5月,吴起县杨庙台村被称为“农民科学家”的许志洲,以1300元的价格从甘肃购回两只适合舍饲圈养的小尾寒羊。当年9月份,就产下4只小羊羔,按照当时的市场价格,如果卖掉,马上就可以赚到2000多元的收入,但他并没有舍得卖掉。次年,他家一对种羊已经繁殖成功22只。此后,他每年仅出售羊羔的收入就超过了4000元。于是他索性把家里并不适合打粮食的70多亩坡耕地全部退耕,专用于种植牧草。他还用养羊获得的收益在山上建起了果园。在许志洲的示范带动下,全村先后有20多户人家自发开始舍饲圈养小尾寒羊。
    有了小尾寒羊这个非常理想的替代品种,就不愁山上的羊群退不下来。而一旦真正实现了羊群下山,就意味着致使生态环境恶性循环的一个最关键性的链条被彻底斩断。郝书记满怀信心地对我说。
    三
    1997年夏天,当我第一次走进即将面临着一场生态巨变的吴起县时,似乎已经隐约可以感觉到大战即将来临前的那种紧张气氛。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吴起县领导班子在谈到封山禁牧时的凝重表情,他们一方面基于对县情的深刻了解而显得踌躇满志,另一方面,又多少有些心怀忐忑。毕竟,要在一个县的范围内全面推行封山禁牧,把4000多养羊户的近50万只山羊从山坡上迁下来,这绝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加之市上一些领导的反对,更使他们感受到了巨大压力。县委书记郝飚当年的一席话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我认准了吴起县必须走“封山禁牧,退耕还林”这条路,即便为此丢掉这顶官帽,我也在所不惜。
    为了从根本上打消群众的顾虑,县委书记郝飚亲自带头以身作则,并号召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干部与农户“结对子”,每个干部只需一次性出资数百元,每年就可以分得1只羊羔,如此算下来,基本上不到两年时间就可以收回成本。
    干部的积极参与,给新兴的养羊户吃了一颗定心丸。很快,吴起县饲养小尾寒羊的农户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到1997年年底,已经达到了480多户。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林业生态报道的记者,我被吴起县领导班子这种无私无畏的豪情深深感动。回到西安,我迅速写出《黄土高原的绿色希望》等一系列报道文章,并先后在《中国绿色时报》和《陕西日报》等主要媒体的显要位置刊出,为吴起县在生态建设的这一革命性举措鼓与呼。
那些报道,在一定程度上对面临压力的吴起县领导班子起到了打气撑腰的作用。
    四
    当年,中央工农红军抵达陕北吴起的时候,吴起还只是一个只有7户半人家的荒凉小镇。在打完那场著名的“切尾巴”战役之后,吴起这个地名便永久地载入了中国红色革命的史册。
时隔60多年后,一场绿色革命的大潮即将在神州大地上涌起。有趣的是,历史又一次戏剧性地选择了这片光荣的土地——吴起。绿色革命的号角,将最先从这里奏响。
    当时没有人会想到,“退耕还林”这个还让很多人感到有些陌生的名词,会在两年之后,随着共和国总理朱镕基的延安之行,成为那个时代最热门的词语。
    1999年夏天,朱镕基专程到延安视察生态环境建设情况,并郑重宣布将在全国范围内实施退耕还林的重大决策。一场绿色革命的熊熊烈火由此点燃。
    而此时,吴起县的“封山禁牧,退耕还林”已经实施了两年多时间。这一年,在吴起县的荒山野岭已经再也找不到山羊的踪影,长期困扰这片土地的散养山羊陋习基本上得到根绝。与此同时,吴起县的畜牧业发展非但没有出现消退,反而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全县养羊户由过去放养山羊的3960户,变成了舍饲圈养小尾寒羊的5983户。
    以往,因为山羊啃食树苗,年年造林不见林,严重挫伤了群众植树造林的积极性。自从吴起县实施“封山禁牧”之后,群众植树造林的积极性空前高涨。1998年,延安市下达给吴起县的造林任务为10万亩,县上自己增加到20万亩。县林业局在年终检查时,虽然执行了较以往更加严格的标准,实际查实造林面积竟然超过了30万亩。

    1998年夏天,我再次来到吴起县采访,虽然距上一次来吴起县采访仅仅相隔一年时间,然而我已经明显感受到,一些变化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当时主管农业的副县长韩爱杰陪我一起上山。记得上次来吴起,他曾经陪我翻山越岭走过许多地方,这位对“封山禁牧,退耕还林”最坚定的实践者,脚上总是穿着一双永远沾满黄土的老布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这次上山,还是那双老布鞋,不同的是,上面的灰尘少了些,而脚下的黄土也已经不再是曾经那种很新鲜的黄色,在黄土地表面,结起了一层黑色的皮。我留意到,山上的草明显多了起来。看来,这片土地顽强的自我修复能力着实惊人。
    韩爱杰用老布鞋在结了黑皮的黄土地上踩下去,下面新鲜的黄土顿时翻了上来。这让我想起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终日忙不停歇的几十万只山羊,它们的四蹄就像四把锋利的铲子,再加上一张嘴,曾压得这片土地喘不过气来。
    细心的韩爱杰给我提供了一组颇有说服力的数据。这年7月13日,吴起县经历了一场6小时内115毫米的强降雨过程,结果怎样?大水竟然没有上公路。然而就在4年前,一场同等程度的降雨曾经导致县城被淹。
    山上的植被只是刚刚恢复,就已经开始发挥出如此明显的生态效益,因此没有什么比这些鲜活的事实更具有说服力。“封山禁牧,退耕还林”由此在吴起县深入人心。

    1999年,朱镕基总理视察延安,国务院制定出关于“退耕还林”的十六字方针后,吴起县当年就一次性实现退耕还林155万亩。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些省份全年的退耕还林数字总和。
    一年后,一张卫星拍摄的照片摆到了我的办公案头。那张照片上,不需四至界限就可以清晰看出吴起县的版图,如同一片绿色树叶,浮现在以黄色为主基调的陕北大地上。我找来一张标注清晰的行政区划地图,放在电脑上与这张卫星地图进行对照比较,边界位置完全吻合。
    后来,这张对比图多次出现在各种报纸杂志以及电视媒体上,成为中国绿色革命的一个重要历史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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