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瀑草:激流中的花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http://www.forestry.gov.cn/2021-07-05来源:《森林与人类》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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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王瑞江 摄影/温仕良 王刚涛等

时隔60年,神秘植物——飞瀑草重现芳姿,引起植物学界和博物爱好者的极大关注。到底是如何找到飞瀑草的?人们如何在瀑布顶端的急流中和它实现久违的重逢?

飞瀑草,川苔草科植物,形态似苔,高仅几毫米,因生长在飞瀑中得名。它们出现的地方必然是水质清澈的环境。摄影/温仕良

不知从何时起,我国华南地区掀起了寻找“石头花”的热潮。“石头花”,顾名思义就是生长在石头上的花,实际上它们是被子植物川苔草科中一类很小的植物。这个科的中文名表明该类植物往往生长在“川流不息”的小溪流中,并且形态是像“苔”一样的草本,而其拉丁名“Podostemaceae”的意思是说这种植物呈Y形的雄蕊“像脚丫一样”。这个科有一个属叫“飞瀑草属(Cladopus)”,就是形容这类植物往往生长在“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环境中。川苔草科在全世界有49个属近300种,主要分布在热带和温带地区,其中约26个属为单种属,大部分种类为狭域分布。我国有川藻属、飞瀑草属、水石衣属3个属,约6个种,主要分布在福建、广东、香港、海南、广西和云南。

飞瀑草属花果形态:冬季水位下降露出水面,佛焰苞包裹花被,受粉后结出球状果实。摄影/温仕良

飞瀑草吸附在石头表面,犹如从石头中长出。摄影/王刚涛

自2016年人们在海南鹦哥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发现了川苔草科的两个新种后,在2017年,香港也发现了消失54年的福建飞瀑草。陈炳华老师在福建的汀江也拍到了福建飞瀑草。而在广东省阳春市曾经有华南飞瀑草的采集记录,但由于修建水库,生境受到破坏。广州曾经记录的飞瀑草最早也是采于1958年,距今也已经60年。鉴于调查广东省野生植物信息的需要,我们不禁萌生了寻找广东省是否还存在飞瀑草的念头。

时隔已久,这种植物是否还能找到?调查队员们谁也没有见过,对于飞瀑草到底生长在何处、生长环境如何,大家心里也没底。为了先睹此植物的真容,大家先去标本馆查阅了标本。标本上的飞瀑草已经完全干燥,令大家没想到的是飞瀑草竟然只有3毫米左右,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人们在野外采集时很难注意到它们。这些植物不单个体微小,而且花期竟然是在百花凋谢、万物休养的冬季,一般在这个季节人们几乎都不再出野外采集了。

这种神奇的植物对水质的要求很高,只有在水质良好并且是流水的环境下才能够生存,飞瀑草就这样成了我们这些“植物达人”的目标,令我们迫不及待地想一睹它的“芳容”。

在南方,大多数溪流分布在密林沟谷间,而小河中下游或湖泊两岸基本上杂草丛生,不适合飞瀑草生存。所以,我们的目标应是山清水秀的林中溪流。但面对南方处处是森林、沟沟有流水的生境,调查队员们也不知道应该先从哪里开始寻找。

冬季“露脸”,开花结果

流溪河是广州的母亲河,流溪河水库位于广州市从化区良口镇。1958年采集的飞瀑草标本就是在这一带被找到的,但当时记录的小地点“那石”也许只是模仿广东话发音所记下的一个地名,用普通话讲出来这个地名再问当地人,当地人就完全不知所指何处了。但可以肯定流溪河流域是存在飞瀑草的,这给我们踌躇满志的调查队员强大的精神动力。

但是,调查队队长周欣欣似乎并不这样想,这个跑过中国许多地区的“植物刷山达人”尽管也从未见过飞瀑草,但到底结果如何,他的心里也仍然忧心忡忡。这次寻找“神草”,虽然考察队员们做了颇多功课,也一路兴致勃勃,但2019年1月17日大家开始寻找的第一天就非常不顺利。当地人根本没听说过“那石”这个地名。大家沿着水库的上游一路苦苦寻找,连适合的生境也都没发现。

在吃晚饭时,大家的讨论话题依然围绕着飞瀑草。飞瀑草的生境应该有溪流,可流溪河流域有很多溪流,大家总不能都去看。所以,寻找一定要有重点。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队长周欣欣突然想起,陈炳华老师曾在福建拍过飞瀑草。在电话中,陈炳华老师详细介绍了飞瀑草的生境特征,除了我们之前归纳的几点,还有一个重要信息就是飞瀑草所在的地方,夏天的时候水位会比较高,飞瀑草沉在水下以营养体形式存在,而当冬季到来水位下降,飞瀑草就会露出水面,长出生殖枝开花结果。因此,他建议直接去溪流源头寻找。

第二天的溯溪之旅给大家点燃了希望。山里天空多云,不时掉下几珠雨滴,广东人信奉“水为财”,这又是1月18日“良辰吉日”,可能今天就会有收获。同众多的山中溪流一样,现在是枯水季节,大多数的石头因水位下降而露出水面,似乎验证了生境的适生性。“摸着石头过河”就成了队员们寻找这种“石头花”的行动指南,大家不放过任何看上去有绿色植物生长的石头,一摸再摸,生怕错过发现飞瀑草的机会。

队员们一路探寻,一路往上游走,内心百感交集,担心因自己的疏忽而与“神秘的小公主”失之交臂。就在大家感到无望之际,走在前面的大眼睛东北姑娘刘子玥指着一块长满了“红点点”的石头,向对植物有深入观察力的王刚涛求证。用大脑快速比对标本图像与石头上的“红点点”之后,王刚涛兴奋地大声宣布:“我们找到飞瀑草啦!”此时,不顾溪流水多石滑,周欣欣和其他队员蹚着水跑过来,令人朝思暮想的飞瀑草终于露出真容!大家一起欢呼,拍手互庆。经历两天的寝食不安和到处奔波,队友们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大家顾不上自己的形象,用各自最舒服的姿势趴在石头上开始疯狂拍照,用水下照相机、单反相机和手机不停地换角度,手指不断重复按快门的动作,都想把这个“精灵”记录下来。正处在花期的飞瀑草在水流的冲击下显得如此“挺拔”。虽然植株矮小,但飞瀑草勇于在激流中抗争的精神却让人钦佩不已。由于花和植株真的太小了,为了拍摄清晰的花和植株,大家都尽其所能将群落的各种信息全部记录下来。

飞瀑草在时隔60年后,在广州又“重现芳踪”,这对于植物界来说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这里良好的自然生态环境延续了飞瀑草的魅力,在冬季开花的飞瀑草也表现出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共生。

这是长在石头上的飞瀑草植株,紧紧贴着石头生长。它的营养体如发丝般伸展开来。摄影/王刚涛

飞瀑草群体沐着水流开花。摄影/温仕良

“身材”微小,根如大网

在广州发现飞瀑草的有关博文点燃了植物圈的热情,我们之后又收到深圳也有飞瀑草的消息,趁着大家在春节前还有闲暇时间,调查队员在2019年1月20日又赶赴深圳展开调查。有了前次的经验,这次队员们显得自信了许多。由于飞瀑草的分布点比较明确,队员们在保护区护林员的带领下,在历经近两个小时的穿越河道乱石之旅后,遇到一个高达20米的瀑布,飞瀑草就在瀑布最顶端的石上。望着近于垂直的山坡,大家期望在山顶处能与飞瀑草有一次久违的相逢。

队长周欣欣和两名护林队员此时沿着瀑布的右侧爬上去开始寻找,后面的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他们之前的线路往上爬。

由于这里的植株没有花,只有营养体,我们无法鉴定出这是哪个种,但是那些紧贴在石头上的根却任凭流水的冲刷,坚毅地将植株固定在岩石上。有研究表明,川苔草科植物的片状体长度有时可达80厘米,相对于高只有不足1厘米的植株来说,这类植物确实长了个“大脚丫”。另外,这些植株的根不断二叉分枝生长,密集在一起就像一张大网紧紧贴在石头上,并且下表面还生有能分泌一种“超级胶”的假根,无怪乎它们能够在风吹浪打间如此淡定从容。

靠近水流冲下悬崖的地方可能因为阳光较好,植株长得更好,但在悬崖峭壁处拍摄这么小的植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能够拍出精彩的照片,王刚涛将整个身体贴俯在不算太湿的石头上,拿着相机,头和手都伸了出去。为了防止他滑下去,后面有4个人分别拉住他的腿。他不断调整角度、曝光量、快门速度,一张张精美的照片就这样拍摄出来了。在这次发现之旅,我们团队还幸运地发现了几株国家二级重点保护植物——苏铁蕨,真是双丰收。植物调查的过程有苦有乐,也有惊喜。

像飞瀑草这类植物,可能存在闭花受精现象,也可能是通过虫媒或风媒传粉,其具有黏性的种子有可能是通过在河边石上觅食或休息的鸟类传播和扩散,但这些推测仍需要我们投入精力进行研究和确定。尽管中国多地报道了川苔草科植物的分布,但我们对此科植物的分类状况、生态习性以及与动物的协同进化、与生境的相互适应等情况仍了解不足。正是因为这类植物的分布非常狭窄,物种特化程度高,所以一旦在其生境周围发生水体污染、水坝修筑、道路施工等情况,这类植物将难逃厄运。

如果你来到飞瀑草生长的地方,不妨低下头,弯下身,也许美丽的飞瀑草就在对你微笑,这些在流水中坚强生长的小生命也让我们投以敬畏之情。那时你会发现,生活因自然而变得更美好。

飞瀑草的根部不断分叉生长,形成巨大的网,紧贴在石头上,即使有流水冲刷,也能将植株固定在岩石上。摄影/王刚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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