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长征路”作品展|迎浪林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政府网 http://www.forestry.gov.cn/2021-06-10来源: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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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出了河套地区,裹挟着泥沙,一泻千里,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向南奔去。河水切开了黄土高原,也自然分出了秦晋两省。河水从壶口挤过晋陕大峡谷后,河面一下子开阔起来,河水变得舒缓,河面上的风挣脱了羁绊,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没有山的阻挡,它像脱缰的野马,跃上河堤,沿着河畔的沟壑向上直接进入村庄。

 

  

  山西省永济市地处山西最南端,黄河流到这里,好像累垮了,在半睡半醒中。周末三三两两的人相约去河边,享受大自然带来的无限惬意。天气热的时候,小孩子们会脱了鞋袜,光着脚丫去踩水边的沙滩,一会儿,沙滩就变软,冒出清澈的水。孩子们用绵绵的细沙围“城池”然后放水攻城。一个地方玩久了,人们便会沿河向更远的河滩漫游。永济有30万亩黄河滩涂,有数不尽的鱼池、莲藕池、桃林、杏林、苹果林,最著名的要数三北防护林工程栽植的速生杨树林了。

  20世纪70年代,国家在黄河上新建了许多水利工程,永济有尊村引黄一级站、小樊二级站,把河水逐级提升,翻过峨眉岭,自流灌溉河东地区大片农田。一次工作的机会,我发现在一级站下面的嫩滩地上有一片葱绿的杨树林,一阵大风吹来,整个杨树林向河岸倾斜,发出“呜……呜……”的声音。我兴奋起来,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周日,我带上家人约上朋友,准备一起去探访这个秘境。这片林子地处永济和临猗两县交界,距离县城较远,很少有人来这里。我们下了车,踩着软泥,互相搀扶,步行两公里才到达,一行人都很兴奋。走进林子,大家都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碗口粗的速生杨整齐地排列,这种杨树,旁枝很少,树冠小,主干挺拔,一直向上生长,林间的青草淹没了脚踝,我们也准备享受着无边的绿色和清新的空气。

  狼来了,狼来了。一个孩子大叫起来,他被吓得面如土色,飞快地朝人群跑过来。我们没有留意什么时候一条脏兮兮的大狼狗一直尾随我们,看到我们走进林子,开始朝我们狂吠,并不时回头朝河堤上张望。

  一个声音随着狗叫声飘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来了?这片林子不让人进去,林业局有规定。”一个60多岁穿一身黄绿相间迷彩服的老头走了过来,看他个子不高,腿有点瘸,黑红的脸上尽显严肃,说话声音洪亮如钟。他头发被风吹得如树上的鸟窝一样乱,胡须好像也没有及时清理,乍一看吓人一跳。

  我们赶紧过去解释,说我们是县城的,来这里玩一会儿,这片树林真好。“你放心,我们不会损坏树木的。”他说,“现在是夏季,气候干燥,一点火星星,就会酿成大祸。你们不能在这里玩。”

  一行人软磨硬泡,我亮明了身份后,他说,这样吧,你们在这,我也在这,你们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闲谈中,老头说,他是护林员,专门负责管护这片林子,平常来这片林子的人很少,他就住在河堤上那座房子里,他说,那是护林房,他一个人住。我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那座房子我们刚路过,不通电,没有饮用水,一个人怎么生活?

  风吹进树林,像一只迷路的梅花鹿,乱飞乱撞。老头的花白头发在风中跳舞,林子里瞬间响动起来,像海浪滚过海滩的声音,像百万雄兵操练的声音。风钻入树林的角落和缝隙,鼓动每一片树叶开始鼓掌,每一棵草都开始摇头,河风经过树林的揉搓,变得温柔和蔼起来。

  这片土地10年前是一片河滩,泥沙被挡在这里,河滩面积越来越大,地势越来越高,变成了100多亩嫩滩地,由于该嫩滩地属于堤坝内新出的,权属不明确。自古黄河滩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谁发现新出的滩地谁耕种,谁耕种谁收益。河岸两个村的村民零星开垦种植,经过几年的改良,这片土地变得肥沃起来,充满了诱惑。终于有一天,两个村的村民兵戎相见,大战一触即发,老头说他是村长,受蛊惑昏了头,带领村民去河滩抢地。

  在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两个村的村民发生了械斗,整个河滩里,村民的眼睛都变得通红,没有人愿意退让,伤者众多,他还被判了两年刑。

  后来这片土地被收归国有,由县林场接管,正好赶上第一轮退耕还林,这块土地全部种上了速生杨。他后来被林业部门聘为护林员,专门看管这片杨树林。

  老头说他姓薛,一个人住在堤坝上的屋子里。每个月领取一定的生活补贴。他在屋后开辟了一畦菜地,还有一条叫“熊”的牧羊犬陪着他。这只狗老了,但是每天坚持替他去林子巡逻,风雨无阻。如看到有人进林子或者有异常情况就会用不一样的叫声告知主人。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熊”叫得很惨,他预感到有大事,就打着手电下河滩,果然遇到一群偷伐树的人,他大声呵斥那群人,偷树人仗着人多根本不把老薛当回事,老薛上去和他们拼命,“熊”也扑上去咬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腿不放,后来黑暗中他的腿被铁棍狠狠地打了一下,他忍住疼痛大声叫道,今天就和你们拼命了,一群人没有想到来了不要命的人和狗,仓皇逃窜。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小腿被打骨折了,被砍伐的树一棵也没有运走。

  老薛一直陪着我们,我们知道他的意思,我们不离开,他是不会走的,我们遂收拾行李,准备撤离。他松了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影响到你们了,我邀请你们去我家看看。

  两间护林房就是他的家。

  房子建在河堤上内侧的一块高地上,远远望去,一根高杆顶上,一台微型风力发电设备的扇叶在旋转,还有两块太阳能光伏板。老薛说,这里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几公里,但是为了能一眼看到这片林子,林业部门就按照他的选址意见造了这两间房子。刚开始那几年不通电,条件艰苦,晚上点煤油灯。老薛说他一周去一趟镇集市买些日用品,去镇上,要跨越两条大沟,一路上坡下崖。他一个人生柴火做饭。我看到房屋后墙房檐下,全是用斧头剁成一定尺寸的粗细不均的树枝,老薛说,每年都有几次超级大风,杨树木质脆,枝条会被刮断,有的树被拦腰截断,我就把这些树枝捡回来,冬天屋里生个柴火炉子暖烘烘的。

  老薛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几年条件好了,林业局十分关心我们基层护林员的生活,几任局长都来过我这里,他们经常给我送米面油,并专门给我从内蒙古草原采购回这套光伏加风力发电装置,我的家从此亮堂起来。他们还奖励我一台18吋彩色电视机。看护房被分成里外间,里面是老薛的卧室,是一个用砖砌的炕,炕上是绿色的军用被褥,简易衣架的拉链坏了,里面的衣物胡乱地堆在一起,一件黄色军大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外间一个折叠桌子,塑料框下扣着几个碗碟。几把木凳子横七竖八地摆在地上。墙上的挂历显示年份是2015年。

  老薛说,这片杨树林从南到北宽度不等,长约3公里,全部林子大约有杨树2.3万棵。林子栽植得整齐划一,横竖成行,每年都有被风吹断的,也有因病虫害死亡的,“每年春天我会清点死树,然后申请树苗,进行补栽。我不申请补助和人工经费,我身体还硬朗,一个人就能完成工作。”

  突然,我眼里的老薛变得高大起来,他像这片林子里一株株的杨树一样,扎根黄河边,用身躯抵挡黄河上肆虐的风,倔强地站成一道风景。

  这片杨树成林了,得有个名字。县上一位领导说,它站在黄河岸边,迎着黄河的风浪,就叫它“迎浪林”吧。这个名字就这样叫开了。发生过械斗的两个村,再也没有因为滩地打过架。两个村虽然分别属于两个县,但是距离很近,两个村结亲的户越来越多了,年轻人相约外出打工,天南海北都有,乡亲们都说自己是“迎浪林村”的。这片树林成为两村村民感情的纽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走出老薛的“家”,夕阳穿过密密匝匝的杨树林空隙,投射过来点点金光,黄河还在静静地流淌,偶有小浪花涌到岸边。一阵大风吹过,绿色的杨树林像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

  今年“五一”假期,我又想起了老薛和他那片迎浪林,于是我驱车前往,林子还在,房子也在,只是不见了老薛, 我怅然若失。后来打听到老薛去世了,他让政府把他的遗体烧成灰埋在这片林子里。

  我走进树林,回忆起老薛古铜色的脸和被风吹乱的头发。一阵风吹来,我听到了这些树在窃窃私语,好像是老薛在说话,老薛一定变成了林中的一棵树了,永远守护着这片迎浪林……

 

  作者简介:

  赵光华  男,山西省永济市人,中共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驻会作家,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首届驻校作家。山西省永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在《中国国土资源报》《中国矿业报》《中国绿色时报》《大地文学》《山西日报》《重庆科技报》《山西老年》《山西自然资源》《三峡文学》《河东文学》《运城晚报》等国家、省、市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诗歌、微电影剧本共60余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