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正式施行，《条例》融入了生态保护、绿色发展、民生改善相统一的目标。
走进贵州宽阔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片喀斯特山林里的实践故事，正是对《条例》新内涵最生动的注脚。
区外与区内是差距
也是改变的必然
在绥阳县宽阔镇红河村，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界“线”把村庄分隔成了两半。
“线”的这一边处于自然保护区范围之外，村民开办民宿，产业风生水起。红河村红岩组交通便利，一路上都是平整宽阔的通村硬化公路。这里民宿产业成熟，随处可见三四层高的小楼房，黔北民居清新雅致。退休老支书熊洪远开设了老村长农庄，两个儿子跟他一起干，接待床位超过100张。红河村党总支书记王国权笑道：“在这里，每家年纯收入都有20多万元。”
“线”的另一边处于自然保护区范围之内。去往保护区核心区的乐元组，道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急。“这样的路再陡至少也是硬化了的，核心区里很多村组只有泥巴路，车都进不去。”宽阔水保护区管理局副局长杨昌乾说。落差不只体现在道路上。进入保护区后只能看见老旧的木屋瓦房和土泥巴院坝。住在核心区的杨安文种植中药材、水果和蔬菜，还靠着木匠的手艺在周边村寨打零工，“样样都做一点，收入就更多一点。”
这条“线”，隔出了红河村“区外”“区内”的发展差异。
居住在宽阔水保护区范围内的群众共2449户9605人，其中核心区有342户1313人。早在保护区设立之前，这些群众就世代居住在这里，受喀斯特地形限制和搬迁成本约束，群众难以搬离。此外，我国制定《条例》时，正处于生态抢救性保护阶段，核心矛盾是人类活动过度破坏生态，因此制度体现了“限制、禁止、处罚”的核心。
党的十八大以来，生态文明建设持续推进，保护区居民生态意识大幅提升，伐木、打猎等破坏活动基本消失，不少原住居民参与巡山护林，成为生态保护的核心力量。核心区居民对基础设施建设、民生改善和产业发展的呼声与向往，成了下一阶段保护区建设管理的重要任务。
法理与人情是矛盾
更是努力的方向
2025年，保护区硬化了两条路面危险、隐患重重的通村路，一条是红河村茅草坪至底水前明组的道路、长4242米，另一条是九龙村后河六七组道路、长6780米。
这10余公里的路，饱含着核心区群众多年的期盼。
红河村底水4个村民组共103户453人、九龙村后河4个组共138户501人，均在宽阔水保护区划为核心区前便世代居住于此。20年前，群众自发修的进山泥路始终未硬化，既阻碍生产、制约发展，还存在严重安全隐患。
消除通行的安全隐患，是核心区群众最迫切的诉求。“我们晓得这里是保护区，要保护生态。所以我们不要求修多好多宽，只要把原来的泥巴路硬化就行了，防止摔跟斗。这样家里的老人害病，我们不用背着走几个小时，能快点送去看。”杨安文道。
这10余公里的路，凝聚着各级部门解决问题的智慧。
一边是明文限定的法理，一边是群众现实的期盼。夹在矛盾之中的保护区管理局尝试着在原《条例》框架下探索出一条生态保护和民生改善相得益彰的路径。
2024年，红河村、九龙村村委会向宽阔镇政府提交道路安全隐患整治的申请，说明情况：年久失修的进山泥路已造成多起伤亡事故，区内群众多年未发生破坏生态行为，区内黑叶猴、白鹇等保护动物种群数量逐年增长。
收到申请后，宽阔镇政府提请通过原路面硬化、加装护栏等方式，消除安全隐患。经省、县相关部门积极协调，2025年，两条合计11公里的林区道路完成了安全隐患处置。
红河村林区道路硬化后，既方便村民出行，也利于森林巡护。
“路修复好之后，老百姓高兴极了，特意打电话表示感谢。今年春节，回来过年的人也多了，那几个组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保护区管理局社区发展与旅游管理科副科长刘云触动很深。
保护与发展是因果
更是相互的支撑
“保护好林就能换钱，保护好鸟就能增收。”这是当地群众最朴素的共识。
依托保护区独特森林资源，宽阔镇探索出“五倍子+林下经济”产业模式。全镇现有3万亩盐肤木林，建成20公里生态林下经济产业示范带，既是生态修复载体，也是群众增收的“绿色银行”。盐肤木花可养蜂产蜜，树叶可挂袋生产五倍子，林下可套种黄精、天麻等中药材，亩均年利润1.1万元。红河村村民王红种植50亩盐肤木，钻研出五倍子高产规律，2025年亩产达350余公斤，年收入突破8万元。“目前，红河村五倍子产业年产值超200万元，带动600余户农户增收，实现了从‘砍树吃山’到‘种树养山’的转变。”王国权说。
作为国际重要鸟区、贵州观鸟胜地，宽阔水“三金”（翠金鹃、金色鸦雀、金胸雀鹛）久负盛名，“观鸟经济”在茅垭镇兴起。和平村村民李健每年当观鸟向导、提供食宿服务，三四个月收入就达10多万元。他带客严格要求爱鸟护环境，不打扰鸟类栖息。2025年宽阔水保护区第二届生态观鸟活动举办，观鸟爱好者为保护区拍到12种新增鸟类记录。“鸟友帮我们进一步完善了保护区鸟类名录数据库，更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策略制定、珍稀鸟类栖息地优化提供了科学支撑。”杨昌乾说。
这种生态越好、产业越旺、收入越高的良性循环，让群众从“要我保护”变成了“我要保护”。2020年以来，宽阔水保护区发现的生物物种从4279种增至4584种，新增发现了22个动物新种、3个植物新种。
新《条例》从根本上打通了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的通道。明确“社区共管”机制，吸收当地居民参与保护区的保护、管理和监督，居民不再是“被管理者”，而是保护的主体；一般控制区允许开展符合规划的生态旅游、自然教育、林下种植等产业，居民可以优先参与经营、共享收益；建立生态补偿动态调整机制，将保护区管理、民生扶持经费纳入本级财政预算，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
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王伟表示，此次修订最显著的变化就是从“一刀切”禁止转向科学灵活管理，“通过在全国200多处保护区调研发现，经济发展较好的地区保护成效也更好，只有让居民从保护中获得实实在在的收益，保护成果才能长久巩固。”
人与自然不是对立关系
更不可分割
宽阔水的故事，是我国自然保护区事业发展的缩影，它清晰地说明了一个事实：人是自然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保护生态最终是为了人的发展。此次《条例》修订，正是跳出“为保护而保护”的传统思维，重新定位人与生态的关系。不再追求绝对的“无人区”，而是寻找人类活动与生态承载力的平衡点；不再把居民视为保护的对立面，而是让居民成为生态保护的参与者、受益者、决策者。最终实现“生态越好、居民越富、保护动力越强”的良性循环，这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应有之义。
正如宽阔水保护区管理局局长兰洪波所说：“我们要借着《条例》实施的东风，让更多群众吃上‘生态饭’，让这片山林既能护得住，也能养得起人。”下一步，宽阔水保护区将抓好新《条例》的学习贯彻，在保护的基础上，不断改善社区群众的生产生活条件，引导支持社区大力发展林下经济、自然教育等生态产业，实现高水平保护和高质量发展相得益彰。（方春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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