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正式宣布细嘴杓鹬（Numenius tenuirostrisVieillot, 1817）灭绝。
虽然这种曾广泛分布于欧亚大陆、北非和西非的迁徙鸟类不在我国分布，但它的同属小杓鹬、白腰杓鹬和大杓鹬在我国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并且后两者分别被IUCN列为近危物种和濒危物种。
一只未成年雄性细嘴杓鹬个体的标本，现收藏于荷兰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Naturalis Biodiversity Center）。图 |荷兰自然生物多样性中心
近年来，中国鸟类保护工作取得显著成效，白鹤、青头潜鸭、黑嘴鸥、中华凤头燕鸥、朱鹮等多个濒危物种种群数量实现了稳定增长，栖息地生态系统健康状况持续改善，2024年、2025年同步监测越冬水鸟数量连创历史调查监测新高。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全面推进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有序设立新的国家公园。加强生物多样性保护。开展生态保护修复成效评估。”
从细嘴杓鹬的灭绝，我们或许能够得到一些新的启发。
走向灭绝
细嘴杓鹬于1817年首次被科学描述，2025年被宣布灭绝，这之间仅208年，我们对它的了解非常有限。
它是鹬科杓鹬属的一员，体长36-41厘米，和中杓鹬体型相当，但外表与体型较大的白腰杓鹬更加相似。它拥有细长而下弯的喙，可以灵巧地捕食到藏身滩涂泥沙中的无脊椎动物。
2024年10月，白腰杓鹬在广西合浦儒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越冬。新华社发
根据已知的有限资料，细嘴杓鹬应该是在欧亚大陆中部地区繁殖，繁殖地环境以草原中的沼泽地带为主。它们的越冬地位于地中海沿海及阿拉伯半岛地区，迁徙时则会经过两者之间的地区或者欧洲西部等地。迁徙和越冬期间，它们利用的栖息地多样化较高，不过作为一种典型的涉禽，还是以各类湿地为主，如沿海泥质滩涂、沿海盐池和养殖塘等。
随着农业活动的扩张和全球城市化进程的加快，细嘴杓鹬的繁殖地、越冬地和迁徙中途停歇地的湿地被大规模排水、改造，适宜栖息地不断退化甚至丧失，加上可能被过度狩猎，细嘴杓鹬的数量开始急剧下降。
此外，细嘴杓鹬本身的一些生物学特点可能也导致其走向灭绝。2023年，生命科学领域期刊elife上的一篇文章指出，距今约2万年前的第四纪灭绝事件中，一些体重超过45公斤的大型哺乳动物大量灭绝，导致原先的一些开阔生境逐渐演替为灌丛及林地，这使得杓鹬属鸟类适宜繁殖的栖息地变少，最终出现种群规模和遗传多样性的下降。
1995年2月15日在摩洛哥宰尔加湖（Merja Zerga）的观测记录，成为细嘴杓鹬最后一笔可靠观测记录。在此之后，国际上的鸟类研究团队在其繁殖地、迁徙停歇地以及越冬地组织过多次系统调查，一无所获。这些结果似乎早就预示，细嘴杓鹬在不可避免地走向灭绝。
2018年，生物保护学家格雷姆·布坎南（Graeme Buchanan）等人曾利用同位素技术分析了细嘴杓鹬的标本，对其历史繁殖地的范围进行了预测，结果发现，那些地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2024年11月，布坎南等人在《英国鸟类学会会刊》（Ibis）发表相关文章，通过模型分析指出细嘴杓鹬几乎可以断定灭绝。
2025年10月10日，IUCN正式宣布细嘴杓鹬已在全球范围内灭绝。
候鸟保护之难
即便没有上面这些自然演替事件，从保护的实践操作层面来说，候鸟的保护也非常困难。相比留鸟的保护工作，候鸟面临的不确定性因素更多，且需要国际或地区间的深度合作。
以留鸟朱鹮为例。从1981年刚发现时的7只（包括3只雏鸟），到目前的种群突破1万只，朱鹮的重生被IUCN誉为“世界濒危物种成功保护典范”。
朱鹮的保护工作并非一帆风顺，从1981年到1990年，野生朱鹮种群始终维持在10只左右，到2000年才勉强增长到102只。朱鹮的人工繁育，直到1995年才取得成功。从2008年开始，我国陆续在浙江、河南、四川等地建立了多个朱鹮人工繁育基地，形成了分布广泛的人工种群网络。
秦岭以北，铜川市耀州区山区内的野生朱鹮在觅食（2018年1月23日摄）。新华社记者 刘潇 摄
可以说，经过40多年的摸索，我国才逐步探索出系统保护模式——就地保护为主、易地保护为辅、野化放归扩群、科技攻关支撑、政府社会协同，实现人鹮和谐共生，终于使朱鹮摆脱了灭绝风险。
这些都建立在朱鹮是留鸟的基础上，对它的生物学习性研究可以很快展开，对它面临的威胁可以很快摸清，并进行长期稳定的跟踪和保护。
而候鸟独特的迁徙习性，是导致保护工作难以取得显著效果的重要原因之一。对候鸟的保护，需要在繁殖地、迁徙停歇地以及越冬地全面展开工作，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都可能功亏一篑。
所有有效的保护措施都需要基于我们对物种的了解，这涉及很多细致的方面，例如：繁殖期的食物资源分布、适宜栖息地的特点、繁殖期的种间关系（捕食者等）、迁徙过程中的停歇补给策略、食物组成、食物资源的空间分布、越冬地的适宜栖息地特点等。但正如前文所言，人类对细嘴杓鹬的了解有限，或者说，人类对很多候鸟的了解都有限，还没有掌握它们完整周期的生活史特征，这对未来的保护工作来说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此外，全球气候变化对候鸟迁徙的影响也越来越大。
如果将候鸟的全球种群作为一个整体来看，决定其种群增长的只有两个初级指标：出生率和死亡率。简单来讲，假设繁殖力不变的情况下，当存活到第一次繁殖时的新生个体数量等于这一时期死亡的成年个体，种群数量才能维系稳定。此外，当种群数量下降到一定程度时，同类个体互相遇上的概率也会大大降低，即便没有天敌等外在因素的影响，其种群整体的繁殖产出也会大大下降，难以形成有效“补给”，最终还是会逐渐走向衰亡。如现在的“网红”勺嘴鹬这一种群数量极低的种类，即便我们对其全程的栖息地都实施了严格的保护，也很有可能无法将其从灭绝的趋势中拯救回来。
国际合作加速
候鸟保护很难，但不意味着束手无策。我国一直致力于鸟类保护工作，并积极推动国际合作。
目前，全球9大候鸟迁徙路线，有4条路线（西太平洋迁徙路线、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中亚迁徙路线、西亚-东非迁徙路线）穿越我国，几乎覆盖了我国全部领土和领海。
其中，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是全球鸟类多样性最丰富、濒危物种比例最高的迁飞通道。在这条路线上，90%左右的鸻鹬类迁徙时会途经我国东部沿海，尤其是渤海和黄海地区——这里拥有多处鸟类迁徙停歇地，是重要的补给站。2019年和2024年，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分两期先后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正如前文所讲，候鸟保护需要国际或地区间的深度合作。还是以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路线为例，它由西伯利亚-阿拉斯加经东亚、东南亚和南亚，一直延伸至大洋洲，纵贯22个国家。2006年，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EAAFP）成立，我国于2008年加入。
2022年11月，东方白鹳等候鸟在江西鄱阳湖南矶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湿地栖息。每年秋冬，占全球种群数98%以上的白鹤、95%以上的东方白鹳、70%以上的白枕鹤、60%以上的鸿雁从各地飞抵鄱阳湖。新华社记者 万象 摄
其实早在1981年，我国就与日本政府签订候鸟及栖息环境保护协定，成为全球较早通过双边协定开展候鸟保护合作的国家之一。此后，我国相继与澳大利亚、韩国、俄罗斯、新西兰等国家签署双边候鸟保护协定，启动中日、中韩朱鹮保护合作，开展中俄候鸟合作研究、中比（利时）北京雨燕保护合作。
我国还积极履行《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1981年加入）、《湿地公约》（1992年加入），并在2022年11月首次承办《湿地公约》缔约方大会（第十四届）。现有的鸟类环志和迁徙研究数据表明，我国与30多个国家存在候鸟迁徙交流。
除了国际合作，我国也出台了很多相关保护条例，国内的鸟类保护工作取得了显著成效。
针对鸟类栖息地的缩减，我国在2018年7月出台了《关于加强滨海湿地保护严格管控围填海的通知》，其中提到，“除国家重大战略项目外，全面停止了新增围填海项目的审批”。
我国还大力推进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已设立5个国家公园，其中，三江源、东北虎豹国家公园是重要候鸟繁殖地。同时，我国明确了1140处候鸟迁徙通道重要栖息地，对821处关键栖息地全面开展保护修复。
2023年1月，候鸟在辽宁省沈阳市浑河上栖息、觅食（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姚剑锋 摄
除了栖息地的丧失，在我国，非法捕猎也是威胁候鸟生存的重要原因之一，许多地方都出现过用鸟网捕猎或者下毒毒杀候鸟的案例。对此，多地开展系列护鸟专项行动，加强执法监管，严厉打击非法猎捕、交易、运输等违法行为。
目前，白鹤、青头潜鸭、黑嘴鸥、中华凤头燕鸥、朱鹮等多个濒危物种种群数量实现了稳定增长，2024年、2025年同步监测越冬水鸟数量连创历史调查监测新高。
任重道远
我国是世界上鸟类资源最为丰富的国家之一。援引《全国鸟类迁徙通道保护行动方案(2021—2035年)》（简称《方案》）中根据《中国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第三版)梳理出的数据，我国的1445种鸟类中，有迁徙习性的有804种。候鸟中，国家一级保护的有92种，国家二级保护的有302种，属于极危级别的有10种，包括大家比较熟悉的黄胸鹀和勺嘴鹬；属于濒危级别的有26种，包括与细嘴杓鹬同属的大杓鹬。
可以说，鸟类的保护工作依旧任重道远。《方案》其实已经点出我国面临的主要问题与挑战：
一是候鸟保护管理体系不健全；二是保护管理能力亟待提升；三是鸟类重要栖息地破碎化程度高；四是鸟类疫源疫病防控保障能力不足；五是鸟类栖息地多部门联合保护机制尚不完善。
《方案》明确提到“我国的清洁能源水电、风电和光伏电的发展，特别是风电发展，造成候鸟重要栖息地被侵占和破坏，已严重影响候鸟的迁徙通道与迁徙安全”。
因工作原因，笔者几乎走遍了山东和江苏的沿海区域，对这两个省沿海的风力发电和光伏发电有一定了解。一些早期上马的项目，单个风机的功率较低，风机叶片影响的高度范围有限，对沿海地区的鸟类并没有显著影响。随着技术的革新，单个风机的功率不断增加，叶片影响的高度范围也不断增加，这可能会大大增加鸟类撞上风机叶片的概率，尤其是一些飞行缓慢和夜间迁徙的鸟类。而光伏发电最直接的影响是，可能占用鸟类栖息地，影响鸟类的觅食。这些都需要引起我们的重视。
在沿海风电场周围活动的鸥类等候鸟。图|胡运彪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重视鸟类基础研究工作，如果我们对保护对象的基础资料不了解，就很难制订有效的保护对策。
进一步明确候鸟迁徙通道也很重要。随着鸟类环志、卫星追踪以及大众观鸟的普及，我们对鸟类迁徙路线的了解比以往更加明晰。同时，《方案》也确认了1140处迁徙通道重要栖息地。从保护实践的角度来说，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比如，在一些重点区域开展鸟类迁徙的雷达监测研究，明确鸟类迁徙过程中飞行高度、迁徙时间以及不同迁徙通道的个体数量等信息。这些信息对于风力发电等项目在选址过程中更好地降低对鸟类尤其是迁徙鸟类的影响，会有极大的帮助。
那么，作为普通人的我们能为候鸟保护做些什么？
有几条可以轻松做到的建议：一是不捕捉、食用野生鸟类；二是保持对自然荒野的敬畏，不要到鸟类的重要栖息地中活动；三是学会与野生鸟类文明相处，不要为了获得所谓的美图或视频，干扰鸟类的正常活动，比如，诱拍以及利用无人机近距离追拍鸟类等；四是，遇到伤害野生动物的情况记得拨打报警电话，践行公民的社会责任。（胡运彪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生态学博士）
主要参考资料：
1.严冰，中国鸟类保护成果显著，人民日报海外版，2025年11月5日第05版
2.从仅剩7只到上万只——这是朱鹮保护的涅槃之路，蝌蚪五线谱，2025年12月3日
3.候鸟翩翩，千里迁徙！背后竟有这些“气象密码”？中国气象报，2024年4月29日
4.Buchanan G M, Bond A L, Crockford N J, et al. The potential breeding range of slender-billed curlew Numenius tenuirostris identified from stable-isotope analysis[J]. Bird Conservation International, 2018, 28(2): 228-237.
5.Buchanan G M, Chapple B, Berryman A J, et al. Global extinction of Slender‐billed Curlew (Numenius tenuirostris)[J]. Ibis, 2024.
6.Tan H Z, Jansen J J F J, Allport G A, et al. Megafaunal extinctions, not climate change, may explain Holocene genetic diversity declines in Numenius shorebirds[J]. Elife, 2023, 12: e85422.
7.《全国鸟类迁徙通道保护行动方案(2021—20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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