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神农架的冬夜,风是带着刀刃的。清晨6点钟,海拔1200米的木鱼镇还浸在墨汁般的黑暗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在群山间奔突回旋。
一片漆黑中,车灯在盘山公路上显得那么微弱。我们一行人要在天亮前赶到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那里的“猴保姆”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猴保姆”为金丝猴送餐
破晓时分的呼唤
来到基地生活区,推开门,老“保姆”孙开林正在仔细检查装备:雪套要绑紧,雪地靴的带子要系牢。“外面的雪能没过脚踝,不做好防护,走不出200米脚就冻僵了。”42岁的孙开林在这里工作了13年。他动作熟练、眼神专注,每个细节都透着常年与深山风雪打交道养成的习惯。墙上的值班表显示,今天他和23岁的刘靖号值早班,虽然脸上还略带青涩,但刘靖号穿装备的动作已相当利落。
6点33分,户外气温显示零下12摄氏度,寒风穿过枯枝发出的呜咽让人心悸。随着两人出发,寂静的山林多了些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回头望去,雪地里深深的脚印让人感到一丝踏实。
“金丝猴是跟着太阳走的。”孙开林边走边解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天亮后,它们会朝着有阳光的方向移动。我们必须在破晓前找到它们,引到基地方圆3公里内。这样既保证猴群安全,也方便观察研究。”
抵达预定地点后,孙开林从背包里取出塑料盆,将花生一点点抖落在地上,一边抖一边喊:“哇喔——哇喔——”他在模仿金丝猴的叫声。

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拍摄到的金丝猴
呼喊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渐渐消散,半小时后,远处传来微弱的回应。很快,树梢开始晃动,积雪簌簌落下。一只、两只、三只……金色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闪现,它们从远处山峰的树上跳跃而来,动作轻盈优雅,在雪白的背景上划出一道道流动的金色弧线。
孙开林熟练地数了数猴群的数量,微笑着说:“都到了。”
密林中的全天候守望
上午8点,猴群被顺利引至观察区域,孙开林和刘靖号踏上了返回生活区的路。
基地宿舍楼后,一个简易的地窖隐藏在山坡下。推开厚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泥土、果蔬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没有现代化的恒温设备,只有最原始的贮藏智慧。他们巧妙地利用地温,用茅草加木板搭成棚子,成了猴群越冬的“粮仓”。
“冬季山里食物匮乏,特别是怀孕的母猴和刚出生的幼猴,需要额外补充营养。”孙开林边说边拿起一个红薯,开始为猴群配餐。一旁的刘靖号将切好的红薯块搬到水池边,一边洗一边将红薯铺在竹筛上。
午后,猴群在雪地嬉戏玩耍,“猴保姆”们则来到观测点开始情况观察。
“最难熬的不是冬天,而是雨季。”孙开林语气平淡地说。神农架的夏季,雨水充沛得超乎想象,衣服从里到外湿透是家常便饭。
风湿,成了这份工作留给许多“猴保姆”的印记。去年夏天,一场持续一周的降雨让基地笼罩在潮湿中。几位“猴保姆”先后感冒,却没有人提出下山休息。“猴群每天都需要引导、观察,一天都不能断。”
即便条件艰难,但当他们说起猴群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从未黯淡。
“那只脸上有道疤的,我们叫它‘刀疤’。”刘靖号指着远处一只体型健硕的雄猴,语气中带着亲近,“它是这群的队长,特别负责,总是站在猴群外围警惕着四周。”
他们能叫出每只猴的名字,了解它们的性格、家庭关系、健康状况。这份了解不是来自冰冷的科研数据,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观察。
“每天跟着金丝猴在树林里穿梭,看着小猴在树上学习跳跃,这种与野生动物打交道的鲜活感,是其他工作中体会不到的。”刘靖号笑着说,“山里的风、清晨的雾、落山的晚霞,还有围着炉子吃饭的暖和劲儿,都是我舍不得走的理由。”
夜幕下的牵挂
傍晚5点,天色渐暗。山林被暮色吞没,温度开始骤降。
这是“猴保姆”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之一。他们必须盯着猴群,确认它们找到安全的夜栖地,通常是最茂密、最避风的树冠。
“记下它们今晚睡在哪里,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更快找到猴群。”孙开林手中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记下猴群栖息的方位、树木特征、猴群规模。
夜色完全降临,猴群安静下来。直到这时,“猴保姆”们才收拾装备,准备下山,完成一天的工作。
金丝猴研究基地建成至今已20年整。“最艰难的是春节。”基地负责人蒋军说,当万家灯火亮起,却总要有人留在山里。有一年除夕,特大暴雪封死了所有山路,新春的补给无法送达。当时在岗的几位“猴保姆”靠地窖里储备的红薯、土豆和白菜,与猴群一起度过了那个与世隔绝的春节。
这份坚守的根系,深植于对生命最朴素的敬畏。在他们心中,每一只金丝猴都不是冰冷的编号或研究对象,它们是有着鲜明个性的“刀疤”“队长”“圆圆”。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在这样的深山里坚持。”孙开林望向窗外绵延的雪山,沉默了片刻,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事儿总得有人干。
“明年春天,‘圆圆’孩子就能自己爬树了。”刘靖号眼神里满是期待。
下山时,晚霞给白雪覆盖的神农架镀上了一层金色,大龙潭渐渐消失在视野中。但我知道,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神农架的雪峰,他们又会准时出发,向着山林深处,发出那声穿越风雪的呼唤。
“哇喔——哇喔——”这呼唤,已经回荡了20年。(杜华 房泽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