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5日,天还没亮透,海拔2300多米的湖北神农架温水林场百草园护林站,静得只剩下风声,空气都好像凝固了一般,一阵风吹来,冷飕飕的刺骨。谭明宽从被窝里坐起身,门缝里悄悄探进一个小脑袋——是那只不到两岁的小猕猴。
“猴健,来。”他抓了一把花生递过去。小猴接过,熟练地蹭到他脚边。

巡护途中
2024年8月,这只受伤的小猴被送到站里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腿也不能动。谭明宽用旧衣服把它裹起来,买来牛奶,一点一点喂。猴健不肯吃,他就轻轻捏开它的嘴,慢慢滴进去。夜里睡不着,他就用手机查动物救护的知识,学着给它按摩、捶腿。一天,两天……小猴的后腿渐渐能动了,后来竟能跑能跳了。
谭明宽给它取名“猴健”,盼它健康长大。从此,猴健成了他的“小尾巴”,巡山时跟在身后,上山时趴在他肩上。有时巡山,谭明宽带着它,一边走,一边教它认野果、学攀爬。“它终究要回山里的。”他说,“我能做的,就是让它记住这片森林的味道。”
这里是神农架海拔最高的护林站,11月到次年3月,大雪封山,人迹罕至。上午9点,谭明宽和护林员余远军、张军踏上巡山路。雪深过膝,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三人背着包、手握登山杖,一步步往林子里挪。

巡护途中
“没人脚印的地方,我们尽量不去。”余远军说,“怕惊扰了山里的‘精灵’。”
他们管理的这片林子有32000多亩,林子里藏着金丝猴、黑熊、林麝、梅花鹿……雪地上每一个脚印,都是生命的痕迹,他们希望这些山中“精灵”能长久在此生存。
“站长,看这个脚印!”张军忽然蹲下。
三人围上去。“是果子狸,”余远军认出来,“五趾的。”
他原本是村里兽医,如今在这里一边护林,一边帮着救治受伤的野生动物。天色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雪。他们继续往前走,猴健赖在谭明宽肩上,一只叫“陆虎”的黄狗在雪地里撒欢,它一时向林子深入跑去,一时又回到三人中间,吓得林子里的野生动物惊恐万分。
中午时分,开始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而且又是雪地里,路滑难行,谭明宽一个趔趄摔倒在雪里,猴健“嗖”地跳到旁边树上望着他。“没事吧?”张军赶来扶他。
“滑了一下。”谭明宽拍拍雪爬起来,猴健又跳回他肩上。
在一棵冷杉树下,谭明宽指着树上丝丝缕缕的草说:“这是云雾草,金丝猴爱吃。”因管理得好,这片林子百年以上的冷杉随处可见,2023年来了二三十只金丝猴,有时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星期。遇到它们,谭明宽总会掏出随身携带的玉米、花生、橘子,轻轻放在地上。
“它们不太怕人。”张军说,“我们一靠近,它们就等着投喂。”也许,这些都是神农坛里跑上来的金丝猴。
正说着,一只红腹锦鸡扑棱棱从雪地里飞起。“这时候它们最难。”谭明宽望着它飞远的方向,从包里抓出一把花生、玉米和松子,撒在树下,“雪太深,它们找食物不容易,非常难,每次看到,就投放一些,等它们来吃。”
救护站里养着9只猕猴、3只金雕,每天光是吃的就是一大笔开销。上级每年拨的经费有限,谭明宽常自己贴钱买粮。“不能让它们饿着。”他说得很平淡。
下午,他们查看了一处红外相机。镜头里,黄麂悄悄走过,黑熊的身影在夜色中浮现……20多台相机散布林间,默默记录着这里的野生动物轨迹。
“每星期取一次数据,上报,再装回去。”谭明宽小心地把相机重新固定好,“这是它们的家,我们只是客人,尽量不要去打扰它们,远远地观察它们,知道它们还生活在这片林子里就行了。”
回到站里,已过午后2点。张军和余远军去喂救助的野生动物,谭明宽生火做饭——切几片腊肉,洗一把青菜,下一锅面条,这些都是他们从山下带上来的。三人围坐在火炉边,吃得满头是汗。
窗外,雪山寂静,林海苍茫。在这里,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路,同样的雪,同样的牵挂。他们走过的地方,脚印很快被大雪覆盖;他们守护的生命,却在寂静中生生不息。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有日复一日的行走、观察、喂养、记录——这是一群人与一片山林的约定,是关于守护最朴素的理解。
青山不语,见证初心如雪;绿海无波,照见使命如山。他们的脚步,深深印在这片土地上,也轻轻叩响着每一个听见这个故事的人的心门——世间最美的绿意,不在远方,就在有人甘愿为之踏雪前行的路上。(魏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