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拉麦里的野马踏雪迎春
除夕前的傍晚邂逅狼群
“狼!看前面坡上!”也勒肯突然说。
“哪里?”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左前方两三百米处的雪坡上,有三个黑色的影子。起初只是模糊的小点,等目光聚焦,心脏猛地一跳——是狼,三只狼。它们面朝西站着,察觉到车辆,齐刷刷将头扭过来。我迅速端起手机。车停了,我隔着车窗按下拍摄键,然后引擎再次轰鸣,朝着它们驶去。三只狼却如三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下雪坡,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后。
这时是除夕前一天的傍晚七点。乔木西拜管护站的皮卡去五彩湾加油,送走那只救护来的北山羊,顺便把我接上,一起跟在乔木西拜守护野马的巡护员过春节。车子刚从牧办拐进来,离管护站大约还有三公里。天色渐暗,冬日的准噶尔盆地边缘,是一片苍茫的雪野与戈壁。
车辆颠簸着爬上前方的坡,谷地里豁然开朗。雪原上,一只狼正在前方飞蹿,跑上坡顶后慌张地回望一眼,又迅速冲下坡去。等我们的车追近,也勒肯忽然喊了一声:“前面还有!”他和坐在副驾驶位的朱马哈力一起数了起来——一、二、三……足足十二只狼,散布在前方的雪坡上。皮卡没有减速,而是加速追去。车轮碾过坑洼的冻土,车身剧烈摇晃,我的头一下撞上车顶,还没来得及看清那群狼的全貌,它们已经向四面散开,像一片被惊散的黑色云朵。
我们朝逃窜的三只狼追过去。两只很快翻过了山坡,最后一只却不时停下来,扭过头,远远地望着我们,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那是一种属于荒野的眼神,冷冽而深邃。
“这些狼真聪明,专往车不好走的地方跑。”也勒肯握着方向盘说。
“就是,还会分头行动。”我应着,心里却有些遗憾,“第一次遇见这么大的狼群,可惜没看清,也没拍上大群,只拍到了最初那三只和后来这一只。”
等最后那只狼彻底消失在山坡后,也勒肯调转车头,又向北搜寻了一圈。在另一处坡上,又发现一只孤独的狼影,正朝着小白房子的方向跑去,也许是去找前方的伙伴了。
从五彩湾一路过来,处处弥漫着春的气息。戈壁上的雪大多已经化了,只留下斑斑块块的残迹,唯独这一片雪还算厚实。近日巡护员们常在附近撒草,吸引了大群鹅喉羚前来觅食。我想,这些狼,会不会是冲着它们来的?该过年了,狼也想来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夕阳正沉向地平线,把最后的霞光涂抹得绚丽夺目。我们没有继续追下去,调转车头,驶向当晚的目的地——乔木西拜管护站。一路上我在想,过年了,站上大多数人都该回家团圆了吧。可当我推开门,完全出乎预料——屋里热热闹闹,几个身影围坐在灯下的餐桌上:三个林校实习的学生,新来的大师傅两口子,一个驾驶员,副站长萨勒塔那提,加上刚才一起追狼的朱马哈力和也勒肯,共有九人,大多都是哈萨克族,有俩实习生是维吾尔族。
炉火烧得正旺,上面放着一大盆新挤的牛奶。炒好的土豆丁、韭菜炒鸡蛋、奶茶、馕、米饭等被端上桌来,我们共进晚餐。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今晚在荒野里遇见的那些狼,和此刻围坐在屋子里的这些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除夕。狼群在风雪中寻觅它们的年夜饭,而这些人,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在无尽的孤独与寂寞中,守护着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灵。
窗外,夜色四合,星光璀璨,乔木西拜进入了一年最寂静的时刻,这个荒凉小站闪烁的灯火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温暖。
除夕与野马共舞
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用长羽绒服裹紧身子,踏着残雪向马群走去。远处起伏的丘陵间,白茫茫一片,像大地披着未醒的冬衣。而围栏这边,大部分雪已融尽,露出土黄色的荒原。
我在等日出,等野马群披上金衣。它们是卡拉麦里的精灵,这个世界上唯一存活的野生马种。此刻,上百匹野马正静静伫立在晨曦微露的原野上,像古老的雕塑。
风不大,但寒意透骨。我放轻脚步,缓缓靠近。起初,它们警觉地抬起头,有几匹向后退了几步。我不再向前,就那么站着,让它们习惯我的存在。天边渐渐泛起橘红,霞光一缕缕漫过丘陵,洒在雪原上,洒在那些棕黄、淡金的马背上。阳光穿透它们的鬃毛,毛尖镀上一层流动的金。我举起相机,镜头里,世界只剩下光和影,以及那些沐浴在光中的生灵。
没过多久,马群安静下来。该吃草的低头吃草,该踱步的慢慢踱步,仿佛我不存在,又仿佛已把我当成它们中的一员。就在这时,一匹母马离开马群,径直朝我走来。我认得它——“准噶尔247号”,去年秋末冬初刚放归的。它步子不疾不徐,走到跟前,低下头嗅我的衣襟,温热的鼻息喷在我手背上。它嗅了一会儿,又望着我,眼睛里满是温存与平静。

“准噶尔247号”(右)和它的同伴
其他野马也围过来。“247号”立刻变了脸——耳朵向后一抿,头一甩,向凑近的同伴示威。有一匹母马不甘心,还想往前,它扬起后蹄作势要踢,硬是把人家赶开了。我忍不住笑了,掏出手机想和它合个影。刚举起手,两匹毛茸茸的小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挤进画面,把脑袋凑到我镜头前,它们的眼睛又黑又亮。我飞快按着手机,心里念叨:“247号”,你可千万别赶它们走。
拍完照,我去吃早饭。食堂里热气腾腾,奶茶、包尔萨克、馕、水煮蛋、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年味,是从贴春联开始的。
午饭后,风突然大了,“呜呜”地刮,至少有六七级吧,院门前红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努尔兰别克、也勒肯、朱马哈力几个人拿着春联,在风里手忙脚乱。展开的上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也勒肯赶紧用手按住,努尔兰别克飞快撕了一截透明胶,对着裂口粘上。风还在吼,把纸吹得“啪啪”响,他们索性用身子挡着,一人按纸,一人贴胶。好不容易贴好“骏业鹏程振雄风”“鸿图大展添锦绣”两条竖联,努尔兰别克踩着凳子,把“大展宏图”的横批端端正正按在门楣上。几个人退后几步,仰头端详,脸上露出孩子似的笑。
接下来是贴福字。我带了八个,一人一个,贴在窗玻璃上。阳光透过红纸,在屋里投下暖融融的光。卡拉麦里保护区的微信群里,各管护站也纷纷发来贴春联的照片。
下午,风渐渐小了。天空蓝得像洗过,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我们带着冬不拉和对联,又走向马群。
年夜饭苜蓿草已经投给它们,一捆捆堆在地上,马儿们正埋头吃得起劲。见我们一群人靠近,它们抬起头,有些骚动,往后退了退,有的来回徘徊。我们立刻停下,不再向前,就站在原野上,站成一排,举起手里的对联和两个大大的福字,开始大声喊:“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到成功!万事如意!”,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散开。野马们纷纷抬起头,朝这边张望,仿佛在静静聆听。那一刻,节日的喜庆忽然就满了——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在这群野马的目光里,我们和它们一起辞旧迎新。
而后,实习生阿依巴提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吾拉力弹起冬不拉,边弹边唱。他的妻子扎丽克和我站在两边,手里拿着大大的福字。悠扬的歌声在旷野上飘荡。一曲唱罢,录音机里的黑走马又响起来。大家围成一圈,开始跳哈萨克族的传统舞蹈。手臂舒展,脚步轻快,像马儿在奔跑,像鹰在盘旋。
我边跳边望向远处的野马——有些从坡后探出头,有些在谷地驻足张望,有些来回走动,还有一大群忽然跑起来。也许它们也想跳舞,和我们一起。
黄昏时分,厨房里热闹起来。大家一起剁饺子馅,刀起刀落,咚咚有声。馅拌好后,围聚在一起包饺子。厨娘扎丽克读高中的儿子一学就会,包得有模有样。
饺子下锅,白白胖胖浮起来,我用漏勺搅动着。扎丽克端出那个直径约80厘米的大盘子——平时装大盘鸡、大盘鱼、大盘手抓肉的,今天第一次见大盘饺。热气腾腾的饺子堆成小山,周围摆满小盘:水果、瓜子、花生及糖果。十一个人围坐一圈,电视里正放着春晚,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作为春晚吉祥物“骋骋”的设计原型,普氏野马继去年回归四十周年以来,又受到了空前的关注。春节前夕,央媒新春走基层的记者们接连不断,使野马在马年新春,大放异彩。
而此时的荒野,却变得无比寂静。窗外,是无边的黑夜。没有鞭炮,没有烟花。这里也不能放,因为有马群和草料。那些璀璨的烟花爆竹的声响,只能从电视和手机里欣赏。但这些朴实无华的人们,谁也没有觉得缺了什么。
从野马繁殖研究中心转战到卡拉麦里保护区,快一年了,我在这片荒野里走过了四季,和他们一起守护这些精灵。这是我在保护区过的第一个春节,又是马年,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更多的是对这些守护者的感动——他们在春节依然值守在一线,万家团圆之夜,而他们却在荒野深处,远离自己的亲人,守着无边黑夜,守着寂静原野,守着那群失而复得的野马,在与野马“家人”团圆。
新年的钟声响起,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我知道,暗夜深处,“准噶尔247号”和它的伙伴们正静静伫立,听着风,听着荒野的寂静。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又会出现在那片坡地上,在霞光里变成一群金色的马,喜迎新春。而我,还会走向它们,像老朋友一样,道一声:新年好。
大年初一给野马拜个年
大年初一的清晨,从乔木西拜管护站的屋里走出来时,太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又大又圆,像一盏红灯笼悬在苍茫的旷野之上。昨夜守岁睡得晚,此刻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整个人却格外清醒。
野马大都在东面的坡上,三五成群地站着。我一边走一边举起相机和手机,变换着角度,让那轮浑圆的金色太阳出现在马头、马背、马尾的不同位置——镜头里,每一帧都是一幅画,每一匹马都被镀上了一层光。

朝霞中的野马群在享受节日大餐
“摸摸马头,鸿运当头;摸摸马背,顺风顺水……”我在心里念叨着这些关于马的美好寓意。今儿个大年初一,就让这红彤彤的朝阳先替我给野马们拜个年吧,光影掠过的地方,就是祝福抵达的地方。
霞光灿烂,像一匹巨大的绸缎铺展在天边。有一群野马背朝南边连绵的丘陵站立着,丘陵上白雪皑皑,衬得马群的身影格外清晰。我慢慢靠近,它们并不躲闪,只是抬起头,用温存的目光打量我。这时,有一匹大公马竟主动朝我走来——是“准噶尔381号”,去年新放归的一个繁殖群的头马。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右耳朵中间豁了一小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撕咬过。这应该是跟那些抢它老婆的野外公马打架时留下的吧?它的另外七名家庭成员都在身后安然站立,看来这位“王者”虽然挂了彩,实力却不容小觑。我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顺着马头滑到马背,再到马臀。它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眨眼,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收到了这个新年最好的回礼。

新放归的野马头领(王)“准噶尔381号”在观日出
我还在惦念滴二管护站的野马。昨天下午,值班的阿达别克在微信群里发来图片:三匹野马回来了,他给它们投了苜蓿草,送了年夜饭。他说这是这些年来滴二的野马第一次在冬天回来——往常,“滴二王”率领的那十几匹大群,从来不在冬季现身。今年冬季,根据北斗卫星项圈定位信息,它们已跑到了四五十公里外的吉拉大峡谷附近沙漠。阿达别克说,这三匹马有一公两母,是这两年被大群的头马打出来的。野马长到两三岁,就会被父亲逐出家庭,让它们独自去闯荡。这是荒野的规矩,也是生命的必修课。
午饭后,我和也勒肯、萨勒塔那提驱车前往滴二。今天的管护站静悄悄的,那三匹野马还没有回来。雪地上留着清晰的蹄印,一路朝南面的平滩延伸。可那里的雪很厚,车开过去容易陷车,我们只能沿路停停走走,举着望远镜搜寻。戈壁滩上一片寂静,只有偶尔风吹过梭梭林的声音。
找了一下午,只远远望见一匹野驴,孤零零地站在雪野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不远处,连绵的沙漠被白雪覆盖,梭梭林成片地静默着。野马始终没有出现。返程时又遇见一匹独驴,还有成群的鹅喉羚,在残雪斑驳的戈壁上低头觅食。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阿达别克的两个儿子。小儿子上小学六年级,寒假跟着爸爸一起在管护站值班;读高三的大儿子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做饭吃。阿达别克两口子长年在外打工,顾不上孩子,大儿子从小学就学会了做饭,现在各种炒菜、拉条子、大盘鸡、抓饭,都做得非常好。如今,他们两口子做饭时,让小儿子也站在旁边看。这个年,他们一家四口,分在两处。可在这片苍茫的荒野里,在那些野马和鹅喉羚身边,我又觉得,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过着同一个年。有人守着孩子,有人守着野马,有人守着孤独的灶台。而那些被逐出家庭的年轻野马,也正在风雪中学习独自生存——就像人一样。
回到乔木西拜,已是夕阳西下。我没有进屋,又径直走向那片坡地上的野马群。冬天的马群总是懒洋洋的,养精蓄锐,看上去一片太平。可这会儿,天色渐暗,气温下降,马群开始蠢蠢欲动,公马之间不时爆发争斗。有一匹公马正低头圈着它的马群,我数了数,一共十匹,其中竟然有四匹戴着卫星项圈(戴项圈的马大多一个群中只有一匹,个别有两匹)——看来是新争夺来的媳妇,还不大听从指挥。那头马追着它们,把它们往对手的反方向驱赶。
落日的余晖洒在马群身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朝霞里的野马和落日里的野马,一直是我最爱拍的。我举着相机,从坡这头走到坡那头,追着光影,追着它们奔跑、对峙、依偎的身影,直到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星星开始在头顶一颗颗亮起来。风从旷野迎面吹来,带着雪的气息。
今天是吾拉力的生日,晚上我们围坐一起,唱生日快乐歌,为他祝福。
初二的告别
初二,是我在乔木西拜过春节的最后一天。
天蒙蒙亮,我就起身,在日出前走向那片熟悉的坡地。远远地,看见朱马哈力已经在野马的水槽边忙碌,手里握着水管,清亮的水流“哗哗”地注入槽中。大群的野马早已守候在附近,静静地站着,时不时踏动蹄子。等水加满,朱马哈力转身离开,它们才纷纷走近,把头埋进水里,痛饮起来。
今天与我亲密无间的,是另一匹野马。它正低头采食,我悄悄凑过去,蹲在它身旁。“沙沙”的咀嚼声在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悦耳的晨曲。它离“准噶尔247号”有些远,我没有急着去找老朋友,而是先陪着它,看它吃草。它偶尔抬头打量我一眼,用嘴蹭蹭我,似乎在说:“真好吃,你也来点?”拍完这匹野马,我才走向最熟悉的“准噶尔247号”,轻轻摸了摸它的额头,算是早晨的问候。
早餐后,得知春节值班的克优木副主任要来乔木西拜慰问,我可以搭他的车回去。这意味着,我该和这些野马告别了。

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副主任克优木·肉苏里(前排左四)在乔木西拜野马监测站慰问春节值守人员
天空格外蓝,白云一大团一大团地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像在过年。我一会儿跟这个马群走走,一会儿又跑到那个马群旁边,想在临走前多看看它们。
有两匹小马驹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们长得实在太像了,跟双胞胎似的。之前我跟踪观察过,知道它们不是双胞胎,可这会儿又有些拿不准。一上午,它们只跟着一匹母马和一匹大公马,跟一家四口似的,跟前没有别的母马,这让我愈发好奇。直到中午,其中一匹跑到另一匹母马身边,凑上去吃奶,这一次吃的时间比上次长,我才又一次证实:它们确实不是双胞胎。可俩小家伙为什么总形影不离?也许在野马的世界里,也有青梅竹马的玩伴吧。
克优木主任的车是中午到达的,坐满了人。除夕这天,他带着值班人员在五彩湾站周边给野驴、鹅喉羚投喂苜蓿草,送去年夜饭。接下来的整个春节,他要跑遍十几个管护站,慰问每一个节日值守的人——他们不仅要照看野马等野生动物,还要时刻提防、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盗采者。
午饭后,克优木主任又去滴二、彩八管护站继续慰问。傍晚时分,我站在管护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野马群。它们依然在坡地上,有的低头吃草,有的静静伫立,夕阳给它们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回想马年的这个春节,与野马共度的四天,一个别样的春节,终生难忘。在万家团圆的时刻,我选择了去荒野,却在那里遇见了另一种团圆——人与野马之间,守护与被守护之间,以及那些分处异地却彼此牵挂的人们之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把他们连在一起。
告别了野马,告别了乔木西拜。可我知道,那片雪原,那些野马,那些守护者,已经住进了我心里。(张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