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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西里的一株草、一棵树、一块顽石

2026-03-20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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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青海省西南部的昆仑山口,风永远带着沙砾的重量,年复一年打磨着路边的纪念碑,上面的“杰桑·索南达杰”几个字耀眼而肃穆。

在不远处的保护站,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可可西里管理处执法监督科科长秋培扎西正坐在屋中,向着无人区的方向凝望,路边突然涌来的藏羚羊群如金色河流漫过山谷:灵动的身影在晨光中起伏,蹄声轻叩脚下的土地。

时至今日,索南达杰的后继者们继续传承着他的精神,守护着这片土地。

风雪与枪声

1995年,可可西里的冬季,风能把人的身板吹得直不起来。13岁的秋培扎西裹着父亲扎巴多杰的皮袄,第一次跟着“野牦牛队”进山。车门在颠簸中哐当作响,父亲坐在副驾上抓住扶手,手指因用力让自己身体稳住而发白,带着一些汽油、物资,和一张招募巡山队员的告示:“招募能吃苦、不怕死、没工资的队员”。

那时的秋培扎西还不懂,为什么索南达杰,那个总把他架在肩头讲故事的舅舅,会倒在零下40摄氏度的荒野里;为什么父亲主动请缨,来到这个人类文明的“绝缘地”,直到他后来在父亲的笔记本里看到藏羚羊皮的照片和记录着与盗猎者斗争细节的笔记,才明白他们的“执念”究竟为何。

20世纪90年代,一种叫作“沙图什”的披肩在欧美市场走俏。一条长2米、宽1米的“沙图什”披肩,可从一枚戒指中穿过,保暖效果极佳,最高可卖到5万美元。制作一条“沙图什”披肩,要以3到5只成年藏羚羊的生命为代价。暴利面前,针对藏羚羊的猎杀在高原肆虐,藏羚羊的数量从20多万只锐减到不足2万只。

这是竖立在可可西里无人区腹地太阳湖边的索南达杰烈士纪念碑。新华社发(杜笑微摄)

作为当时的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曾12次踏入可可西里的苍茫荒野,而当第一次亲眼撞见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场景时,犹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心上:漫山遍野散落着藏羚羊的尸骨,残肢断骸在寒风中无声呜咽,凝固的血迹早已变成暗沉的褐红。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回响:这片土地和这些生灵,不能再遭此劫难了!

索南达杰去世后,扎巴多杰接过保护可可西里的使命,担任第二任西部工委书记,三年间亲自带领巡山队员们打击盗猎,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成功破获了62起盗猎案件,抓获盗猎分子240名。

遗憾的是,1998年,年仅46岁的扎巴多杰遭遇枪击,为守护藏羚羊献出了宝贵生命。

舅舅与父亲的牺牲,像一记闷棍击中了秋培扎西,让他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他也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人生方向。

后来,秋培扎西揣着父亲留下的旧步枪套,以巡护员的身份走进可可西里。刚开始,他学会了三件事:在极寒里露营、用雪块煮面、用工具撬开冻住的车门锁。虽然恶劣的环境时常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他却总说“我比索书记和父亲幸运多了”。

孤独与温柔

一群藏羚羊在水面上点了点,又慌忙缩回来,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这是每年迁徙季,卓乃湖都会上演的动人场面。

秋培扎西蹲在远处,远远地看着藏羚羊队伍往卓乃湖方向走。“每年5月开始,藏羚羊都要去卓乃湖产仔,去年有几只掉了队,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它们接回救助站。”

可可西里的平均海拔4600米以上,在这里工作,每一步都在与极限博弈。秋培扎西和战友们曾与50多人的非法盗采团伙对峙,最后历经七天七夜将他们押回格尔木。

“我们和两个犯罪头目挤在一顶帐篷里,其余的犯罪成员被安置在其余几顶帐篷里。如果犯罪团伙袭击帐篷,我们将面临极大的危险。”与秋培扎西一同巡山的普措才仁说,在没收犯罪分子的全部刀具后,秋培扎西将唯一的“八一杠”步枪上了膛,然后睁着眼睛等待漫长的一夜。

事后秋培扎西回忆:“这种事,虽然后来想起来可能有点后怕,但在当时绝对是不会退缩的。”

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成立以来,已陆续建起6个保护站,工作人员除分批倒班驻站值守,还会不定期深入无人区腹地。三天一次小规模巡线,每月至少一次大规模巡护。而每次一去,便有可能一去不回。

巡山队员才文多杰与被救助的藏羚羊幼仔在一起。新华社记者 张宏祥 摄

但无人区从不是只有残酷。在这里,你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可能是地球诞生以来的第一个。秋培扎西常常望着无垠荒野发呆:“这大概就是世界最初的样子。”

残酷与孤独是常态,却让他们更懂得珍惜。当晨雾中藏羚羊的轮廓浮现,当星空下的风声穿过帐篷,那些极致的寂静与生命力,成了无人区独有的馈赠。

在空闲时,队员们会陪着被救助的小羊嬉戏打闹,秋培扎西真切地触摸到了人与动物之间那份纯粹又温暖的情感。平日里,他是与高原严酷气候、违法分子周旋博弈的硬汉,可此刻眼里却盛满了温柔,连开口说话的语调,都变得和风细雨。

“天色渐黑,点点星光在夜空中争耀,多想与这星星捎句话给思念的人,告诉父母,孩儿一切平安。告诉生命里的过往,我们今生无悔。”秋培扎西在某次巡山时,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银光,广阔的可可西里大地上,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长。

传承与回响

2017年,可可西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秋培扎西在日记中写道:“今夜,这个无人的旷野属于我们,也属于端起的水酒,属于满脸的笑容,属于心酸的痛楚,属于平凡而不平凡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如今,他的眼神里透出了一种20多年前没有的成熟和威严,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刚入门的巡山队员,而是几十号巡山队小伙子的“标杆”。

“我是可可西里的一株草、一棵树、一块顽石。”秋培扎西时常说。他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这一片旷野,见证和守护了可可西里肉眼可见的变化:盗猎案件从每年上百起降至零,藏羚羊种群数量从最低谷时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7万多只。

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相关负责人介绍,目前可可西里正在尝试改变传统巡山模式,加强卫星图片执法等技术手段,让无人机、直升机逐步进入可可西里。

这是巡护队员在日常巡逻。新华社记者 杜笑微 摄

但秋培扎西有着自己的“固执”,他不认为可可西里不再需要巡山队员。在这里,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他前进方向的依据,而科技一旦“抛锚”,自己的经验才是最靠得住的“导航工具”。

有人总说秋培扎西“傻”,放着城里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来这喝风吃雪。可他不这么认为,因为一踏上这片土地,就觉得心跳都变了节奏。

昆仑山口的风还在吹,纪念碑前的哈达换了一茬又一茬,秋培扎西在巡山前总是在这里伫立良久,他说,“风里有舅舅的声音,雪里有父亲的脚印,这里就是我的家”。

夜色降临,他站在保护站门口,一直看着巡山车的灯光消失在荒野尽头。那灯光像一串流动的“星星”,守候在每一个长夜。“只要这灯光不灭,可可西里的黎明就永远不会迟到。”秋培扎西说。(记者 卜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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