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红柳条子挺直了脊梁
——记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山东省林科院寿光盐碱地造林试验站站长杨庆山
山东渤海湾的风是咸的。风一吹，地表便泛起一层白茫茫的盐霜。这里土壤含盐量高，寻常草木难以扎根。碱蓬、芦苇、柽柳（红柳）是主要的标志性植物。
长期以来，环渤海滨海地带普遍面临有岸无林、有滩无树的窘境。如今，再走进黄河三角洲，满目青绿奔涌入眼。特别令人惊讶的是，像松树一样的柽柳扛起了沿海防护林带建设的重任，撑起一片连绵生机。
连片挺立的柽柳扛起了沿海防护的重任
“这就是我们选育的乔木型柽柳‘鲁柽1号’，非常适配沿海防护林建设与盐碱地生态修复。”说话的是杨庆山，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寿光盐碱地造林试验站站长。
常年扎根盐碱荒滩，烈日与盐霜刻进面容。他个头不高，肩背看着厚实，整个人圆滚滚胖乎乎的，脸膛晒得黝黑发亮，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弯缝，看着特别敦实、腼腆和善。
今年，他获得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而他的“代表作”正是一棵树——“鲁柽1号”，全国首个乔木型柽柳新品种。
柽柳，常见灌木，耐盐耐荒、生命力极强，是典型的盐碱地指示植物。可它天生低矮丛生、生长缓慢，始终脱不开灌木形态，难当沿海防护林的大任。
2000年7月，19岁的杨庆山走出山东省林业学校大门来到试验站，跟从同事研究耐盐植物。
试验站周边，遍地是红柳条子。“能不能突破植物固有天性，把丛生灌木柽柳选育成主干分明、高大挺拔的乔木？”他开始琢磨。
为了找到一株好母本，从2006年开始，他们跑遍山东、河北、新疆、内蒙古，甚至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累计行程超过10万公里。直到在西安一座寺庙里，他看到一株粗壮到几乎合抱不拢的古柽柳。他惊喜地说：“柽柳，果真能长成乔木！”亲眼看见这一切，杨庆山心中最后的犹疑彻底消散：“只要找对选育路径，柽柳一样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乔木！”
从那以后，杨庆山更加坚定了信念。他多次奔赴东营、滨州，后又至河北、新疆、宁夏等地大范围摸排，广泛采集优良野生柽柳种质资源，并逐一开展无性繁殖、定点栽植，长期观测、反复比对，初步筛选出126株优良单株。2014年6月27日，“鲁柽1号”获得国家植物新品种权证书。2019年，一举斩获全国十佳耐盐碱苗木金奖。
东营一家园艺企业技术负责人孙吉锋说：“同样周期内，‘鲁柽1号’的生长速度是普通柽柳的2到3倍，树高可达6到10米，耐盐碱程度超过10‰。”
“鲁柽1号”的珍贵，不只在于其能在盐碱绝境中顽强存活，更贵在可逐年由表及里改良土质。
过去，东营为推进绿化，常要异地取土、客土造林，不仅经济成本居高不下，在如今严格守护耕地红线的背景下，早已难以为继。选育本土耐盐良种、依靠植物天性自然改土，才是治本长久之策。
柽柳通过叶片上的泌盐腺，将吸收的盐分排出体外；而大量落叶又会逐渐转化为有机质，改善土壤结构。经过3至5年持续生长改良，重度盐碱地便可逐步具备培育其他绿植的基础条件。“我们测算过，连片种植3到5年后，土壤含盐量能从10‰降到3‰左右。个别黏土厚重、渗水偏弱的特殊地块，改良周期会稍有拉长，但整体修复效果稳定可观。”杨庆山说。
依托这种特性，“鲁柽1号”已在全国14个省份推广种植，并且被山东、宁夏审定为省级林木良种，还入选国家林草局“三北”工程造林种草林草良种推荐目录。仅黄河流域，累计推广面积就超20万亩。
在东营，“鲁柽1号”造林面积达2万多亩，行道树、海防林带、生态林错落分布，黄河三角洲一带到处都有它的身影。曾经，苍茫盐碱滩上，唯有孤柳一株，独自面对漫天风沙白碱。而今，万千柽柳连片挺立，防风沙、退白碱、养水土，为万物生灵留住栖息家园。
柽柳林，不只是单纯的沿海防风生态林。渤海湾里的柽柳林下，还破天荒地长出了新产业。杨庆山考察新疆沙漠植物园后，创新探索出“柽柳+管花肉苁蓉” 林下种植模式，打破了山东不长管花肉苁蓉的历史。
2022年6月，山东省林科院发布信息：“柽柳林下管花肉苁蓉高效栽培技术”面向社会征寻合作伙伴，联系人就是杨庆山。原本只承担生态防护功能的柽柳，在科研深耕之下，延伸出一条全新产业链。
杨庆山在察看林下套种的肉苁蓉
柽柳是管花肉苁蓉的寄主，潜在经济价值巨大。研究团队探索出“柽柳+肉苁蓉”林下种植模式，攻克机械播种、单侧接种等多项技术难关，让原本单一的生态林，同步产出特色经济作物，孕育经济价值。
在潍坊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南红北柳”生态工程中，3000亩柽柳林已经形成规模，70余万株“鲁柽1号”亭亭玉立，林下配套种植肉苁蓉、黄精、黄芪等药用经济作物2000余亩。山东霖昌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郑爱民亲眼见证了变化：“柽柳林是2017年开始种的。那时候这里一片荒凉，只有很少的芦苇。当时土壤含盐量8‰到10‰，平均9‰左右。经过近10年改良，如今土壤含盐量已经降到3‰。以前寸草不生的地方，现在能长西瓜、花生，还能种中药材。我在林下套种肉苁蓉、黄芪、黄精、玉竹，长势都不错。一亩林地，既护生态又助增收，亩产值突破万元，走出了一条盐碱地生态价值转化新路径。”
良种选育没有终点。在“鲁柽1号”成熟推广之余，“鲁柽2号”“金滩柽柳”等新品接连问世，适配我国南北方不同水土环境，柽柳家族愈发壮大。
眼下，研究团队又向着饲用型柽柳发起攻关，依托其速生、耐盐耐荒的特征，挖掘饲草供应新潜力，最大化释放非耕地土地的综合利用价值。
杨庆山说：“若经济效益显现，将来可引导农户自发种植，形成规模化效应，让‘以饲代粮’真正造福农民群众。”
在山东省林科院寿光盐碱地造林试验站，墙上四行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杨庆山用26年，把这句话种进了盐碱地。（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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