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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喜水,水善芦苇。于是,有了一簇簇、一片片向水而生的芦荡,或苇海。荣枯之间,亦一苇之所如,载了多少沧桑岁月和那烟火人间的故事……
说不清是何年何月的怎样机缘,让芦苇与水在这里相遇。之后,便有了相依相偎、共守共生的吉林西部保存完整、集中连片的河漫滩芦苇湿地——牛心套保。
缘何“牛心”?何谓“套保”?清代以前,这里是蒙古族等少数民族的牧场。今天的名字,是由蒙古语音译而来,可译为“牛心”,也可译“牛沁”。而“套保”,蒙古语中则意谓连绵的沙丘。由此,“牛心”+“套保”,也就成为连绵起伏的沙丘的汉译名了。
它位于大安西南,西邻洮南,南接通榆。早年,它是霍林河入境大安时留下的一泓碧水。水势不大,也不浩瀚,因而人们称其为牛心套保泡。走近它,皆缘于今天人们对生态的心理向往;而它走进人心里,亦因它今天特殊身份——吉林·牛心套保国家湿地公园。
走进来,仿佛从时空穿越中感受它岁月的沧桑,感慨它今昔的变化,也感叹湿地人的眷恋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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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牛心套保最具地标性的物象。因它的存在,使这里充满了诗意和生机!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蒹葭”与芦苇有何相干?当然有,古时人们就称芦苇为“蒹葭”。这当是最早咏唱芦苇的诗篇了。何为“蒹葭”?——“蒹”特指没长穗的芦苇,而“葭”则指刚生长出来的芦苇。如此,不禁让人想起它春的生机和夏的蓬勃。
它仅仅蕴含诗意吗?不,还奉献着特别的爱——孕育、接纳,度人于艰难之中,真有些一苇以航的意味!
1961年,原大安县委决定从山东寿光迁来支边的农户中,调拨30户有捕鱼经历的人来此建立国营大安牛心套保渔场,挈妇将雏,100多人来到这里后,脱坯打墙,修建场部和家属住宅;自己动手造船织网,开荒种地,硬是在这里建起了新家园。这里虽偏僻,却盛产鱼虾,让远道而来的山东同胞吃饱了肚子,也看到了美好。
那时,这里有多少鱼?与第一代牛心套保人唠,只说个“厚!”“厚”是什么?多啊!有多厚?谁都不曾见过。而我见证的,则是1976年秋天,那鱼多得真让人难以置信。那年秋天,队里来姜家甸打羊草,窝棚就苫在风水山牧场东北不远的地方。休息时,几个小年轻的都要或中午或夜间轮流放马。一天,我牵着一挂车的马,随着它们的感觉,向西悠悠地来到了一片长满了芦苇的大水泊边,问地名,渔家说:“这是国营大安牛心套保渔场。”久闻大名啊!心里甚是喜悦。下马后,逐一绊好了马(即将缰绳系在马左前小腿,马只能低头吃草),马儿香甜地吃着小叶草,我则站在岸边看渔家人抛网捕鱼。但见那人站在船头,用力把旋网抛向空中,一朵大大的“牵牛花”瞬间绽放,一番旋转便歘地落于水中。稍停,慢慢收网,一网拽上来,竟满满一水筲鱼。
那人一边整网,一边和我聊着打鱼和割苇的事。由此,心中对牛心套保更有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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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初,霍林河的水不像往常丰沛了,牛心套保水源日渐萎缩,渔业生产陷入困境。
1974年,县政府在这里实施了“西牛灌渠工程”。“西”,渠首起始处,原叉干人民公社的西学堂地的“西”,而“牛”呢?即它的抵达地——牛心套保的“牛”,全长42公里,为它取名时,人们从两地名前各取一字,遂有了“西牛灌渠”的名字。
说实话,在当时的全县水利工程中,它并不算大,可在牛心套保人心里,至今都是“天字号”工程。据参加过会战的本土作家李显文先生讲,整个工地土方都是由牛心套保职工和附近的龙沼、大岗子、叉干、六合、舍力等公社社员,于那年夏秋两季用肩膀挑出来的,实现了当年施工、当年进水的目标。从那年起,牛心套保有了洮儿河的基因。
1978年,按上级指示,国营大安牛心套保渔场,转型为国营苇场。所产芦苇,不但满足县内两家造纸厂的需要,每年还按轻工部门指令,调往省内外其他造纸厂。从那年起,芦苇一时为省内外造纸厂家争相抢购,由此也成了牛心套保的荣光与自豪!
20世纪90年代,洮儿河水量骤减,牛心套保每年仅靠很小的流量和自然降水来维系。往昔碧波荡漾的牛心套保泡日渐干涸,苇原逐年萎缩,没几年就退化成了重度盐碱地,转而由繁盛变成荒凉。无奈之下,年轻职工纷纷外出打工去了。而守在这里的,除几位年岁大的职工和妇幼家人外,再就是场部门外那一棵棵苍老的榆树,还有黄昏时惨白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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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天,著名湿地生态学家、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究员、东北区域农业学术带头人刘兴土院士带领他的团队来到了牛心套保。
他们的到来,绝非简单的例行考察,而是以此为试验基地,开展系统调研,为松嫩平原西部退化湿地生态的恢复和利用把脉定向。
刘院士一行到来那天,场里几名留守职工闻讯赶来了。时任党支部书记、场长王尚生向专家们介绍:“刘老师,现在场子的‘扳子’(指班子)和‘钳子’(指群众)就剩这几人了。他们一年到头跟我守在这儿,场子有事,随叫随到,每年直到年底才给开几百元。你们是专家,看看咋能让苇子长出来,让鱼再游回来?”说着,这位山东汉子眼里噙满了泪水……刘兴土院士团队,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那天,刘院士团队并没给王尚生和在场职工什么承诺,只是心情更沉重了。调研结束,整理材料,剖析生态退化原因,研究恢复与治理措施时,刘院士团队一致认为:牛心套保生态退化的根本原因在于缺水,解决了水的问题,牛心套保还是个“聚宝盆”呢!到那时,人们没必要靠打工讨饭吃了。刘院士把调查所反映出来的困境与前景,向王尚生场长交了底儿,于是他脸上有了笑意,职工心里也有了向好的预感!
那时,场部条件有限,为刘院士一行提供的办公和住宿条件十分简陋。这些他们都不在乎,白天顶着风沙,在板结的盐碱地上打井、灌水,在碱斑地上插苇,并作实验记录;夜晚,在灯光下整理数据。试验证明,在保证水源条件下,进行“两灌两排”,或实行芦苇根状茎移植、苇墩移植,或机械松耙,都是促使芦苇繁衍生长的可行之法。在他们的努力下,一丛丛芦苇在白花花的盐碱地放了绿,也生了根。眼看着一簇簇芦苇的绿,由点聚成了面,又由面连成了片。绿,让刘院士团队看到了希望,让牛心套保人也看到了未来……
几年下来,刘兴土院士团队课题组试验获得了成功。于是,他们便把实验成果及前景,向大安市作了汇报,得到领导肯定,也得到了相关部门的支持。各部门帮助搞渠道清淤,硬化道路,解决饮水问题。为了解决水源,刘兴土院士还带领原芦苇局局长李正、场长王尚生到松辽委、省水利厅等有关部门协调引水事宜。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各方支持!
2005年秋天,牛心套保人终于盼来了他们的“救命”水。
那天,当清凌凌的渠水顺着河床汩汩地流进了退化多年的盐碱地,滋润了苇田,也滋润了人们心田。第二年春天,水到之处都齐刷刷地长出了芦苇的新芽。那年冬季,芦苇获得了大丰收。
2013年,国家对“西牛灌渠”的渠、桥、涵、闸等进行了标准化改造,自此牛心套保有了水源保障。它不仅仅复活了自己,还激活了它下游那个曾经干涸了30多年的大岗泡子。一脉水源下的两泓碧水,滋润大安西部这片土地,也改变了周边区域的气候!
湿地恢复后,植被和水生动物多样性得以重现。春秋两季,白天鹅、丹顶鹤、白鹤、大雁等珍稀鸟类,又将这里作为北去南归的驿站,而东方白鹳、大雁、野鸭等鸟类,则干脆在此筑巢繁殖。
芦苇长出来了,为了发掘湿地潜力,刘院士团队相继开展了苇、鱼、蟹混养等技术研发。通过湿地自然饵料供给,水平设计投放密度,鱼道沟、越冬池建设,为鱼蟹生长创造了条件。2006年,在科技支撑下,开始了河蟹养殖试验,当年获得成功。如今,这里已成为吉林西部最大河蟹养殖基地。“大安芦苇湿地河蟹”,已成品牌,并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牛心套保盐碱湿地恢复与合理利用科研成果,荣获了吉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研究中,他们不仅考虑湿地自身的保育和可持续发展,更把牛心套保湿地放在更大的生态景观系统内,统筹粮食安全、水安全与生态安全需求,打造出了多系统、多目标、多融合的“牛心套保模式”。
现在,刘兴土院士的学生文波龙博士的团队以牛心套保为基地,针对松嫩平原西部土地盐碱化、湿地退化、水资源和水环境等问题,进一步完善了盐碱湿地恢复与生态产业技术体系,突破了盐碱生境蟹种培育技术,研发了工程湿地消纳稻田退水技术,系统构建了盐碱稻田——湿地系统资源高效、生态健康一体化方案。
其核心是利用湿地的水文调节功能,通过芦苇泡沼调蓄夏季入境水资源,以此替代来年春季地下水灌溉,保障了周边农田用水;在突破盐碱稻田蟹种培育,实现稻、蟹、鱼、虾、鸭共生的同时,还利用湿地的水质净化功能,对退水中盐分进行再处理,从而构建了工程化湿地系统,消减了盐碱地改良种稻中的环境约束。再处理后的稻田水达标后,与调蓄水源一起东去下游一个面积20多万亩的大岗泡子,恢复了干涸退化的盐碱湿地,滋养了生态,还成了青、草、鲢、鳙四大家鱼共生的家园。
如此的循环往复,牛心套保及周边形成了特有的生态系统,催生了生态产业的发展,为湿地保护和利用,提供了牛心套保方案。依托这些技术转化,形成了涵盖芦苇、水产养殖、水稻、食用菌等门类齐全的产业链,年创产值4000万元以上。
——2011年12月,牛心套保被批准为国家湿地公园试点单位。
——2016年通过国家验收,成为大安的第二个国家湿地公园,AAA级旅游景区。
——2015年,在文龙波博士的建议下,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在此建立松嫩平原西部盐碱湿地生态研究站。
由此,牛心套保开始以国家湿地公园的身份,向世人展示着吉林西部湿地生态产业及生态文化……
5
去年夏天,我与方景波先生陪同大安籍著名作家万路先生回叉干镇探亲。午饭,朋友安排到了牛心套保民俗小院。说明了用意,万路老师特兴奋,路上便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与牛心套保的故事——挑土方、割芦苇、打苇捆子、抛旋网……
讲述间,车子停在了民俗小院前。还没站稳脚呢,即与公园管理中心党委书记、主任曲树胜紧紧握手。简单作了介绍,一番寒暄,他打电话叫来了王晓雨,要他陪着先看看。
王晓雨是我的影友,有文化,很热情,牛心套保的新生代。他带我们走亲水栈道,参观宣教中心,登观景台,感受了牛心套保夏日美景后,便转身回场部。我问还看什么?他不无幽默地说:“去拜见我们的‘芦菇’。”这话让人有点懵!万路老师小声问我:“哪门子亲戚?”我笑而答曰:“见面就认识了。”说话间,我们就来到一栋钢骨架塑料大棚面前。王晓雨将大门打开,里面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食用菌棒,向里一望,各种蘑菇如花绽放。万路老师明白了,原来是食用菌栽植基地,他两手一摊,笑着对我说:“还寻思怎个‘芦姑’呢?”这时,食用菌生产负责人韩忠海从里面走来,在榆黄蘑菌棒前,给我们讲起了“芦菇”的来路。
原来,以芦苇为原料的造纸业被取代后,芦苇的去路就引起了科研人员的新思考。于是,团队中的李晓宇博士,开始了技术攻关。从研究中发现,芦苇含纤维素30%—45%;含木质素约20%—30%。粉碎成苇段儿,通过浸泡发酵,即可替代木屑,并适种耐碱性、分解木质素能力强的菌种,可栽培松茸、杏鲍菇、榆黄菇等。而产后菌糠,还可还田改良盐碱地,开辟了芦苇资源化利用新路径。目前,这一技术已在辽宁、黑龙江等地开花结果。
转身出走,大门外遇见了新农人张建林和养蟹人李春伟,他俩都是我的熟人。于是,我便向朋友讲起了他俩的故事!
2017年,我参与了央视与吉林卫视联合录制的大型纪录片《松花江》(第四集)、吉林卫视录制的《一水激活万水流》两部纪录片的拍摄。拍摄中,最让人难忘的是航拍张建林4万多只金腚蛋鸭,从稻田转场回舍路上的场面。张建林是个不擅言语、老实厚道、特有心计的干事人。他除经营300公顷稻田外,还是稻田养蛋鸭第一人。前一天,摄制组通知了他要航拍鸭群转场回舍时的画面,可让人没想到的是:他却早早地在一段宽阔路面上,用饲料撒出了个大大的“王”字,当鸭群行至于此,都蜂拥上前抢食,于是一个由几千只金腚鸭组成的大大的“王”字被摄入其中。播映时,那场面是相当震撼。问他为什么要写“王”字?他憨憨一笑:“要牛心套保的水稻称王,让牛心套保金腚蛋鸭称王。”这不是高调,他每一步都实打实地走过来的。不说大米,单那4万羽金腚蛋鸭,至今仍是兴安盟、白城、松原、长春等禽蛋市场的主打。
这时,王晓雨抢话道:“这回马上要成‘蟹王’了。”
我问:“怎么回事?”
他红着脸说:“现在我俩合伙育蟹苗呢!”
“育苗池呢?”我追问。
李春伟接过话茬:“育苗池,是张建林的稻田。水稻插秧后,即把蟹苗——大眼幼体投进稻田里,秋天捞出,再入越冬池里,来年春天供应本地及周边养蟹户的种苗——扣蟹。其优势是易成活,蟹子长得大而实,卖价好!”
万路老师兴致勃勃地插话说:“看来这‘蟹王’还非当不可了!”
我肯定地回答:“一切皆有可能!”
接着,我又讲起李春伟的故事。他是2007年开始养螃蟹的,属牛心套保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他能干,也善于琢磨,牛心套保芦苇螃蟹的品牌打造,有他一份功劳。2022年起,他又率先引进了小龙虾,实行蟹虾混养,一次试养成功,创新了养殖模式。2024年,经科研人员引导,他把育蟹苗的想法说与张建林,二人一拍即合。以2000亩稻田作为蟹苗放养池,2024年投苗,2025年春天销售一空,2025年投苗,2026年,又卖上了好价钱。
这时,张建林在一旁开了腔:“要说‘蟹王’,春林当之无愧。螃蟹、扣蟹、小龙虾三样都‘杠杠’的!”
……
茶叙,在场部办公室。
万路老师感慨道:“这里的绿水青山,不单供人来旅游打卡,还致富了百姓,是真的金山银山!”
曲树胜说,这一切都得益于科技、政策和坚守这里的湿地人。人呢?不单单是本土的,更有扎根的科研团队。令人振奋的是“十五五”愿景——食用菌栽培、蟹苗基地和蟹虾混养的大文章。
于我而言,闻及稻香,见得芦菇、螃蟹、小龙虾、蛋鸭等就自然想到了牛心套保,而说牛心套保,必想起湿地人。
一切心想事成!(周云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