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瓮山麓的绿意漫过石阶,晋水的清响随微风入耳,怀揣着古树文化挖掘者的执念,我踏着晨露踏入了晋祠。这座始建于西周的皇家祭祀园林,像一部摊开的千年典籍,殿宇亭台依山就势铺展,圣母殿的宋代彩塑衣袂翩跹、顾盼生辉,鱼沼飞梁的十字架构打破对称、巧夺天工,难老泉的活水穿亭绕榭、潺潺不息。穿行在青砖黛瓦间,空气里混着柏叶的清苦与古木的沉香,脚下的石板被历代游人磨得温润,每一步都似在与历史对话。
而在这片古建群落的肌理中,最具生命力的印记,莫过于那些扎根千年的古树。过会仙桥时,看见一株1500年的北齐槐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如伞盖般撑开,树身上的寄生藤蜿蜒缠绕,像是给老槐树系上了绿色的丝带;临近献殿,几株千年古柏挺胸直立,枝干如利剑般直指苍穹,树皮上的纹路竖直流畅,依稀可见盛唐的豪迈气象。它们或如披甲卫士直立苍穹,或似老者俯身低语,以斑驳树纹刻录岁月。但当我的目光触及圣母殿北侧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株特殊的卧龙柏吸引——它便是“晋祠三绝”之一的周柏,也是我此行的探寻目标。

这株树龄近三千年的古柏,为西周所植,树高18米,胸围8.23米,胸径2.62米,树干向南倾斜,其前部被1500年的撑天柏所支撑,基本上呈半卧半立状态,姿态苍劲却不失灵动,既是晋祠最年长的“居民”,更是我亟待用镜头与文字捕捉的“活态史诗”。
圣母殿北侧的光影恰好斜照在树干上,我举着相机的手不自觉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周柏正以45度角向南偃卧,虬曲的主枝干如蓄势待发的卧龙探海,枝丫向四周延伸,最远端竟能触到圣母殿的飞檐,仿佛在与古建进行着千年的私语。我循着石阶慢慢走近,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生怕惊扰了这株千年古柏。
凑近细观,更觉其风骨不凡。苍褐色的树皮如古玉皴裂,深沟浅壑纵横交错,最深处的裂纹竟能容下孩童的手掌,那是三千年风雨刻下的年轮密码。我伸手轻触,树皮粗糙坚硬,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纹路的起伏,像是触摸着一部立体的史书。抬头望去,枝干虽已半伏,却仍有无数虬枝倔强地伸向天光,托举着层层叠叠的新绿。新叶嫩得透亮,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深褐的老枝形成鲜明对比,宛如老者鬓边的新霜,透着生命的智慧。“它这姿态好似故意的。”我的好朋友、山西省古树名木保护资深专家、晋祠古树的守望者张树民走过来,指着树干向南的方向说,“晋水就在南边,它往南倾斜好像是为了更贴近水源滋养根系吧。而且你看,它的枝丫特意避开了圣母殿的屋顶,既不破坏古建,又能借殿宇挡风遮雨,这是它和古建的默契。”我赶紧按下快门,从仰角定格下“老枝抱新绿”的全景,又蹲下身拍摄树皮的细节。镜头里,飞檐的斗拱与树冠的枝叶相映,古建的庄重与古树的灵秀在光影中完美交融。
指尖停留在树干的裂纹处,三千年光阴仿佛在掌心缓缓流转。老张告诉我,周柏的初植年代可追溯到西周初年,当时这里还是唐叔虞祠的雏形,年幼的柏苗刚抽出嫩芽,便见证了“桐叶封弟”的信义佳话。我翻查史料时记下的细节在此刻愈发清晰:周成王与弟弟姬虞玩耍时,随手摘下一片桐叶剪成圭玉的形状,笑着说“以此封你”。一旁的史官立即上前道贺,成王摆手说“我只是玩笑而已”,史官却正色道“天子无戏言”。正是这句谏言,让姬虞被分封到唐地,也就是如今的三晋大地,晋国的历史就此开篇。
“你再看这树干的朝向,刚好对着唐叔虞祠的旧址。”老张的话让我恍然大悟。据说,当年姬虞到唐地后,推行“启以夏政,疆以戎索”的治邦之策,带领百姓兴修水利、发展农耕,那时的周柏刚长到一人多高,嫩绿的枝叶间,定曾掠过农耕的炊烟,听过田垄间的欢歌。后来赵襄子建都晋阳,战车的尘嚣从柏树下碾过;汉高祖刘邦亲征匈奴时,曾在晋祠驻军,将士们或许曾靠着树干休憩。时光流转,到了西汉,司马迁为考证《史记·晋世家》的源流,特意来到晋祠,绕着周柏走了三圈,在《史记》中留下了“唐在河、汾之东,方百里”的记载。北魏郦道元游历至此,在《水经注》中写下“晋祠有古柏,苍然可爱”的笔墨,让周柏的身影第一次留在地理典籍中。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唐太宗与周柏的渊源。老张指着不远处的《晋祠之铭并序》碑说,武德九年,唐太宗李世民起兵前曾在周柏下祈愿,承诺若能平定天下,必来晋祠祭祀。后来他登基称帝,果然御驾亲至,写下这篇铭文,碑石的墨香与周柏的清芬在晋水之滨交融了千年。到了宋代,圣母殿落成,周柏与南侧的一株古柏形成“龙柏凤柏”的对仗,如今凤柏早已被人砍伐,唯有龙柏独存,却仍以虬枝托举新绿,应和着欧阳修“郁郁古柏含苍烟”的咏叹。这些历史碎片,都被周柏的年轮一一收纳,藏进了皴裂的树皮里。
在周柏前驻足越久,越能感受到它骨子里的生命力,这也是最让我动容的地方。树干西侧近半焦黑,老张说那是清乾隆年间晋祠失火留下的伤痕,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人们都以为周柏难逃厄运,可火灭后,它的东侧枝干却依然抽出了新芽。后来抗战时期,日军的炮火炸毁了附近的配殿,弹片划伤了周柏的枝干,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如今腐洞已被特制的仿生材料细心填补,表面还模拟了树皮的纹理,不仔细看竟难以分辨。
“我们现在每天都要监测它的状态。”晋祠古树保护者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周柏的实时监测数据,“树干里埋了温湿度传感器,根系周围有土壤墒情监测仪,就连新生枝条的生长量都要每周记录。”他指着枝梢的嫩绿说,监测数据显示,新生枝条年增长量稳定在3—5厘米以上,去年夏天遭遇极端高温时,他们在树冠下搭建了遮阳网,还通过滴灌系统为根系补水,硬是保住了当年的新芽。我赶紧换了微距镜头,对准那抹新绿——嫩得能掐出水的叶片上,叶脉清晰可见,阳光透过叶片形成淡淡的光晕,与深褐的老枝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这便是三千年未断的生机。
老张还跟我讲了一个趣事。2018年春天,周柏靠近圣母殿的一根侧枝突然出现枯萎迹象。专家们会诊后发现,是根系吸收的养分不足。他们没有直接施肥,而是在根系周围种植了几株固氮的苜蓿,通过生态方式改善土壤,半年后那根侧枝果然重新抽出了新芽。“古柏就像老人,得顺着它的性子养护,不能蛮干。”老张的话里满是敬畏。
千百年来,晋祠历经火焚、水灌、兵戈离乱,殿宇修了又毁、毁了又修。唯有这株古柏守着初心,看“城头变幻大王旗”,却始终以从容姿态抽枝散叶,用生命力诠释着生生不息的真谛。
夕阳西斜,金色的阳光为周柏镀上了一层暖辉。我正收拾相机准备离开,却发现枝头系着不少红绸,有崭新的龙凤呈祥纹样,也有褪色的平安符,在风中轻轻飘动。不远处,一位白发老人正给孩子讲述周柏的故事,孩子仰着脑袋,伸手想去触碰那些红绸,老人赶紧拉住他:“要轻轻地,这是爷爷辈们留下的祈愿,也是对老柏树的尊重。”
我走上前与老人闲聊,得知他是附近的村民,从小就在晋祠里玩耍。“我爷爷说,以前逢年过节,村里人都会来给周柏系红绸,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老人指着一根粗壮的枝丫说,“你看那上面的红绸,有的是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系的,现在我又带着孙子来,这红绸换了一茬又一茬,老柏树却一直都在。”风穿过枝叶,沙沙声里似有古史低语。我赶紧重新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红绸与柏叶的交织——风过时红绸轻舞,柏叶轻摇,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画面里既有孩童的好奇,也有老人的慈爱,更有红绸与古柏的相映成趣。
这时,几位穿着汉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们拿着画板坐在周柏前写生,笔尖在纸上流淌,将古柏的虬姿与红绸的灵动定格在画布上。一位年轻人告诉我,他们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专门来晋祠写生,“周柏不仅是一棵树,更是一种文化符号,它身上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生命的韧性,值得我们用画笔记录下来。”我看着他们专注的神情,再看看眼前的周柏,突然明白,周柏的文化魅力,不仅在于它见证了三千年历史,更在于它能跨越时空,让不同年代的人产生情感共鸣——古人在它身下祈愿,今人用镜头、画笔、文字记录它,这种传承,正是古树文化的生命力所在。
天色渐暗,我终于收拾好相机,回看存储卡里的照片,从晨露中的全景虬姿,到正午时分的树皮细节,从微距镜头下的新生嫩芽,到夕阳里的红绸轻舞,每一张照片都是周柏文化的注脚。走在离开晋祠的路上,晋水的清响依旧在耳畔回荡,周柏的身影却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它不是孤立的古树,而是与晋祠的古建、晋水的活水、后人的祈愿融为一体,构成了三晋大地独有的文化景观。
作为一名古树文化的挖掘者与记录者,我深知自己的责任不仅是定格周柏的外在形态,更要挖掘它背后的文化内涵。这株近三千年的周柏,是“桐叶封弟”信义文化的见证者,是三晋历史兴衰的记录者,是古建与古树共生的典范,更是生命韧性的诠释者。
在国家文物局、国家林草局、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首批公布的全国国保单位古树名木28处重点协同保护名录中,晋祠周柏榜上有名,它也曾成功入选全国最美古树之列。这些不仅是对其历史价值、生态价值、文化价值的充分认可,更是提醒着我们,每一株古树名木都是活着的文物,每一段古树名木深藏的文化都值得我们去用心保护和传承。
走出晋祠大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周柏虽只剩模糊的轮廓,却依然透着苍劲的风骨。我知道,这株古柏还会继续伫立在悬瓮山麓,见证更多的岁月流转。而我能做的,便是用镜头定格它的精彩,用文字诉说它的故事,让这三千年的生命力量,在光阴里永远流传。(毕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