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窗帘的瞬间,我愣住了,地面全白了。昨天的薄雪化了,又铺了较厚一层。天还不大亮,我赶紧起床出门。
雪还在飘洒,如密集的箭一样随风斜射,让人睁不开眼,打在脸上生疼。近日已经连下了3场雪,每一场都让我喜出望外。
踩在10多厘米厚的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直入肺腑,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走向草料库的方向,远远就看见一些普氏野马在那里躲避风雪。大多数马群在洼地间,有的在采食,有的背风静立。清一色的“白马”——背上、脖子上、脸上都落满了雪,有些马的额头处积雪更厚,看上去像化了妆,憨态可掬。我慢慢走近,它们察觉到了,开始走动起来,有的迎着风雪,有的逆风而行。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串串印痕,随即又被新雪覆盖。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雪声和这些生灵偶尔的嘶鸣声。

普氏野马在进食
只见巡护员站在高高的苜蓿草垛上,提起一大捆方方正正的草,扔到车斗里,另一人在车上码放着。飞起的草渣与雪混合,扬得他们满脸满身都是。为了让野马等野生动物安全过冬,卡拉麦里保护区入冬前备好了500吨冬粮。
每次见拖拉机从草库拉草,野马们就会纷纷聚集过来,在栏外守候。等草车出来,它们便蜂拥而上,不等草投下来,有的就已伸长脖子够草车上的草吃。巡护员割开草捆上的塑料绳,把草推下车,野马们立即围成一团,开始大快朵颐。不时会有野马互相打架,飞起后蹄踢向对方,或者张开嘴撕咬。草车慢慢向前开着,尽量把草捆撒得分散些,好让它们少一些争食打斗。我在风雪中跟踪拍摄,今天近零下30℃的刺骨寒冷,才拍两三分钟,手就冻僵了,只好把手揣进衣袖或衣兜里暖一暖,然后接着拍。天真冷,160匹野马,一车草料很快就撒完了。几名巡护员又装了一车,继续投喂。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卡拉麦里又将迎来一个野花烂漫的春天。雪水渗入大地,滋润着每一寸土地,待到春风吹过,这里将再次被绿色覆盖,被野花装点。而野马们,也将迎来属于它们的季节。我忽然想起一个词:“踏雪寻春”——这不正是眼前的情景吗?野马踏着积雪,迎向春天,它们的蹄印深深浅浅,像是写给大地的诗行。
第二天,天晴了,风平浪静,春意融融。雪野白得耀眼,野马群走在上面,非常醒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我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马群缓缓移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到了野马开饭的时间。它们这个时候最黏人,尤其是去年新放归的两匹野马,主动迎上去欢迎远方的客人。它们凑近客人,好奇地嗅着,像是在打招呼。可是吃饱喝足后,它们又不大理人了,各自散开,该去忙自己的事了。
野马们正在脱去厚厚的冬装,准备轻装上阵,迎接火热的恋爱季节。正在褪毛的野马,看上去被毛乱糟糟的,有的地方已经脱了一大片,斑斑块块的,像是穿了件破旧的衣服。
野马之间的打架确实多起来了。每天走在马群里,我都在等待捕捉两匹头马立起来打拳击的精彩瞬间。它们常常为争夺配偶或领地而战,前蹄扬起,身体直立,用前蹄踢向对方。可是总是刚起来对擂,转瞬就落地,想要抓拍那个瞬间,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近400匹放归的野马,200多匹成功野化的野马,它们已经摆脱了对人类的依赖,冬季不需补饲就可以在野外安然度过。这是多少人多少年的努力才换来的成果。此时它们已隐身沙漠深处,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令人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但是,马上就春暖花开了,即将见到这些真正的野马,在卡拉麦里尽情驰骋。站在雪野上,我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春天的景象:积雪消融,野花遍地,野马群在花海中奔跑,新生的马驹跟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风带着花香吹过,马儿的鬃毛随风飘扬,它们的蹄声如鼓,敲击着大地,也敲击着我的心。
踏雪迎春——这不仅是野马的故事,也是所有守护这片土地的人的故事。雪终将融化,春天必将到来,而在这之前,我们愿意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向那个野花烂漫的季节。
卡拉麦里的春天,从不缺席。(张赫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