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新向优，造纸行业的转型决心
——访中国林科院首席科学家、林产化学工业研究所二级研究员房桂干
4月17日，国新办举行“开局起步‘十五五’”系列主题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国家发展改革委相关负责人表示，要巩固提升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等产业竞争力，提升产业链自主可控水平，稳住实体经济基本盘。作为传统产业的造纸行业，该怎样提升原料林自给率；面对高科技浪潮，又该如何完成转型持续向新向优发展？
近日，记者采访了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中国林科院林产化学工业研究所二级研究员房桂干。
记者：原料林是造纸行业发展的生命线。目前，我国造纸原料林结构呈现哪些特征？针对林地资源约束趋紧、原料对外依存度高、生态平衡压力等挑战，行业该如何破解？
房桂干：我国林浆纸一体化发展已构建起木浆主导、多元补充的原料体系格局，并形成了稳定而灵活的供应链条。
国内原料林主体作用增强。我国已形成以速生桉（华南）、杨树（华北、华东）、松树（西南、东北）为主的树种结构，“南桉北杨”格局稳固。数据显示，2024年，全国速生丰产林面积约1.2亿亩，年可供木材超1.37亿立方米，原料自给率：造纸行业木浆约34%、木材整体供应约63%。广西壮族自治区以占全国约5%的林地面积贡献了40%以上的木材产量，成为核心供给区。
进口木浆仍为重要补充。高端纸种所需的长纤维针叶浆依存度>90%，阔叶浆依存度约60%，主要进口自巴西、智利、芬兰等国家。中国造纸协会统计，2024年我国进口木浆约2544万吨，占全国木浆总供给量近49.5%。
废纸回收利用率进一步提高，非木纤维替代加速。2024年废纸回收率51.1%，较2023年提高1.9个百分点，废纸浆在全部纸浆原料中的占比超过50%。2024年非木原料在纸浆原料中占比约4%，其中竹浆产量259万吨。废纸浆、竹浆、蔗渣浆、芦苇浆等共同构成木浆的有效补充，有效缓解木材资源约束。
目前，我国已形成华南（桂、粤）、西南（滇、川）、华东三大原料林产业带，区域集群优势日益凸显，并与下游浆纸产能布局高度协同，显著压缩了物流半径与成本。
然而，我们要清晰地看到，原料林挑战在不断加码。原料林拓展空间持续收窄；高端针叶木浆长期依赖进口，受地缘局势动荡与海运风险频发影响，供应链稳定性如履薄冰；苗木、人工、管护及采运费用等经营成本持续上行……
如何构建安全、绿色、高效的现代造纸原料体系？
优化供给结构。预计到2030年，国内原料林面积将突破1.2亿亩，木浆自给率从目前的约30%提升至40%；非木材原料占比有望超过40%，竹浆与农业废弃物制浆将成为核心增长动力。企业将持续拓展东南亚、非洲等海外原料林布局，构建“国内主基地+海外补给线”的双循环供应体系，保障资源供给稳定可持续。
强化生态协同。原料林建设与碳汇交易、生物多样性保护深度融合，“林浆纸+碳汇”模式广泛推广，预计2030年行业碳汇收益将远远超出100亿元。推动速生人工林向混交林、复合经营模式升级，林下经济蓬勃发展，实现产业发展与生态保护的有机统一。
深化技术赋能。AI精准育种、卫星遥感动态监测、区块链全流程溯源等技术覆盖原料林全生命周期，实现精细化管理与透明可追溯。高得率制浆、生物酶预处理等工艺持续迭代，提高纤维利用效率，使单位产品原料消耗不断降低。
完善政策保障。政策将聚焦四大方向：一是扩大速生丰产林与国家储备林规模，筑牢高质量原料林基础；二是加强非木材纤维技术研发与产业化支持，激发创新活力；三是优化林权流转与采伐管理制度，提升经营主体积极性；四是支持企业深化全球林业合作，打造更具韧性的国际供应链体系。
新形势下，未来原料林建设应坚持生态优先、科技赋能、内外协同的发展路径，以智慧提效率，持续优化结构与提升效能，推动造纸产业向高端化、智能化与绿色化迈进，为国家纤维原料安全构筑坚实屏障。
记者：去年，造纸行业整体面临供需压力与盈利分化的挑战。今年，随着国家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的持续推进，行业供需结构和产业格局会呈现哪些特征？
房桂干：去年，造纸市场格局深度调整，供需结构呈现新常态。成本端，纸浆价格受期货属性影响波动明显，废纸成本因天气因素上升，能源价格不确定性加剧，进一步倒逼企业优化原料结构与供应链管理。需求端，呈现结构性分化：电商物流蓬勃发展带动包装用纸需求稳健增长，占纸及纸板总产量比例达58%；生活用纸受益于消费升级保持温和扩张；文化用纸受数字化冲击持续承压。
今年将是造纸行业供需再平衡的关键转折点。在“反内卷”的政策导向和需求升级双轮驱动下，包装用纸行业产能扩张将放缓，叠加需求端绿色包装、高端纸品需求增长，纸品价格有望走出低迷周期，行业将迎来供需结构优化与盈利水平系统性修复的重要阶段。随着落后产能持续出清、绿色高端品类占比提升，叠加碳约束与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信息披露机制深化，企业竞争重心将从产能扩张转向质量效益与可持续发展，行业整体价值链有望重塑。
另外，产业集中度将进一步提升。造纸行业产业格局将呈现强者恒强、专精特新的双向演进。林浆纸一体化战略仍是龙头公司构筑护城河的核心路径，其海外原料基地布局与国内产能整合将双线加速，造纸行业排名前10名的龙头企业，总营收或总产量有望超过我国造纸行业总规模的50%，规模化、集约化效应更加显著。
对于中小企业来说，则面临严峻的生存选择：要么在细分纸种、特定区域市场或特殊功能材料领域深耕，走专精特新的差异化道路；要么主动嵌入龙头企业的产业生态链，成为其供应链中专业化、稳定的一环，通过合作共生获得发展空间。产业组织形态将从简单的竞争，向链主引领、生态协同的现代产业体系演进。
记者：“十五五”期间，我国将支持企业运用数智技术、绿色技术改造升级，推动重点行业提质降本降碳，使传统产业持续向新向优。当前，造纸行业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融合如何？下一步，作为行业科研工作者，该从哪些方向发力，为产业优化升级注入源头活水？
房桂干：《制浆造纸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GB 3544—2023）国家标准即将落地；京津冀、长三角等重点区域已执行特别排放限值；《造纸行业碳排放核算技术指南（试行）》实施，行业正式纳入全国碳市场重点监控范畴。我国环保政策导向持续收紧，造纸行业绿色转型已成为必答题。
近两年，造纸行业技术创新全面提速。在外部压力与内部动力的共同作用下，关键核心技术突破与数智化转型成为驱动行业前进的两大引擎。在制浆技术领域，以低能耗蒸煮、无元素氯（ECF）和全无氯（TCF）漂白为代表的先进清洁生产工艺，在龙头企业中得到广泛应用与推广。这些技术不仅显著降低了生产过程中的清水消耗与化学需氧量（COD）排放，更将能耗水平降低了15%—20%，直接回应了降碳减排的紧迫要求。
生物质精炼理念从概念走向实践，成为行业转型的新方向。通过常压过氧化物氧化、酶解、催化裂解等前沿技术，制浆过程不再仅仅为了获取纤维，而是将木材或农业废弃物中的三大组分——纤维素、半纤维素和木质素进行精细化分离与高值化利用。纳米纤维素因其优异的力学性能和生物相容性，在复合材料、生物医药等领域展现出广阔前景。高纯度木质素则可用于生产碳纤维、分散剂、酚醛树脂等高端产品。造纸行业正逐步从单一的造纸功能，向生物质资源全组分综合利用的现代化工材料制造商延伸，价值链得以显著提升。
数字化、智能化与绿色制造的融合达到新广度和新深度。各地发布助推行业科技突破相关政策，系统性推动企业建设智能工厂。以山东省为例，去年其发布了《造纸及生物质精炼产业链新质生产力培育发展指引》，推动无人值守计量、数字化碳管理等场景落地，以及“产业大数据+行业大模型”平台实现产供销精准协同。龙头企业通过技术改造实现效益提升，山东太阳纸业股份有限公司持续推进的工艺差异化改进项目，通过对不同产线、不同产品的生产工艺进行个性化、精细化调优，实现了能源、原料成本及设备维修费用的大幅节降。广西基地林浆纸一体化项目的建成进一步强化了全链条成本控制能力，形成了难以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作为造纸科研工作者应聚焦三大前沿方向，以技术创新助力行业高质量发展。一是聚焦原料结构优化，开展废纸高效利用与非木纤维制浆升级技术研究，开发适配不同原料的清洁生产工艺，提升再生纤维利用率，缓解原料对外依存度高的痛点。同时，针对高端包装用纸、特种纸的市场需求，研发高性能、可降解的纸基新材料，助力行业突破同质化竞争困境。二是深耕生物质精炼技术，重点攻关低共熔溶剂、离子液体等组分分离工艺，推动木质素基功能材料的万吨级产业化，探索制浆废液资源化利用新路，助力行业实现变废为宝的循环经济模式。三是推进数智化与制浆造纸工艺的深度融合，开发“工艺—能耗—碳排放”联动优化模型，利用AI技术实现生产过程的实时调控，帮助企业降低碳足迹，提升核心竞争力。（冯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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