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青海三江源美景壮丽迷人。
在玛多县,碧波澄澈的冬格措纳湖倒映着远山,星星海波光粼粼,“千湖美景”正重现高原。在治多县,索南达杰故居内一棵高大的杨树挺拔繁茂,其生前好友索南罗卜在这里讲述着索南达杰的故事,延续着坚守的精神。在称多县,通天河畔的古村落里,《生命树》的拍摄印记犹在,巡山队驻地的土墙见证着守护者的日与夜。在杂多县,昂赛大峡谷中,雪豹的身影在红外相机里一次次定格,澜沧江源头正成为野生动物最安全的家园。
三江源这片孕育了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广袤土地,被誉为“中华水塔”。作为我国面积最大的国家公园,19.07万平方公里园区覆盖三大江河的源头核心区域。而在国家公园之外,周边区域同样承担着守护江源的重要使命。

三江源国家公园澜沧江园区 张萌摄
近日,记者随“美丽中国行·探访三江源”采访团,深入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玉树藏族自治州等地,行程上千公里,实地探访三江源生态保护、管护员巡护、智慧监测、文旅融合等一线实践,见证“中华水塔”的绿色巨变。
“千湖美景”重现背后的生态蝶变
位于果洛藏族自治州的玛多县是万里黄河流经的第一县,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湖泊密集、湿地广布,素有“千湖之县”之称。受气候变化与过度放牧等多重因素影响,这里曾一度面临湖泊萎缩、草场退化的困境。
2016年,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实施,生态保护工作在增绿、增湿等方面效果显著。监测显示,黄河源头玛多县湖泊数量已从4077个增至5849个,“千湖之县”风采重现,草地综合覆盖度达36.8%,较试点前提高8.6%,水源涵养能力指数提升至92.6。

星星海 张萌摄
“野生动物回来了,这就是保护成效最直观的证明。”在冬格措纳湖畔,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园区生态管护员拉加告诉记者,他每天巡护100多公里,几乎天天在路上。“七八年前,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野生动物,湖岸边还有塑料垃圾,现在经常能看到藏野驴、野牦牛,环境更好了。”
拉加的亲眼所见并非偶然。在澜沧江源园区,杂多县昂赛乡已记录到142只雪豹成体,成为雪豹分布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在长江源园区,藏羚羊种群数量已恢复至7万余只。食草动物、食肉动物种群数量不断回升,整个生态系统正在恢复健康。
这些看得见的变化背后,是科研力量的有力支撑。中国科学院三江源国家公园研究院自2018年成立以来,围绕退化草地恢复、生物多样性保护等领域,持续开展科研攻关。
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徐世晓介绍,科研团队立足三江源高寒草地生态系统特征,探索构建了“三草耦合——三生协同”可持续绿色发展模式。该模式以天然草地合理利用、栽培草地优化建植、饲草料基地科学管理“三草耦合”为核心,实现生产、生活、生态“三生协同”目标,走出一条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互促共进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生态恢复的成果也持续得到科研监测的印证。今年3月,在三江源区域玛可河林区,红外相机拍摄到一只面部具有独特黑白花纹的中型兽类清晰影像。经中国科学院三江源国家公园研究院研究员张同作团队鉴定,确定其为花面狸。
“此次在青海发现花面狸,填补了中国灵猫科野生动物在青海分布的空白,具有重要的动物地理学意义。”张同作说,这也是20多年来青海省中大型兽类新记录物种实现“零的突破”。
从生态利用者到守护者的角色转身
江源大地万物竞荣的生态画卷,离不开一群特殊的守护力量——生态管护员。他们凭借“人熟、地熟、事熟”的优势,将生态管护的力量延伸至园区的每一个角落。

冬格措纳湖边生态护林员骑摩托巡护 张萌摄
这份守护江源精神的来源核心,离不开索南达杰的故事。
在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索南达杰故居内,一棵杨树挺拔且繁茂,当地人叫它“生命树”。治多县平均海拔4500米,空气稀薄、冻土坚硬,能看到这样一棵大树实属稀奇。
索南达杰生前好友索南罗卜向记者讲述着那些往事,很多人都说这里长不成一棵树,索南达杰不信,从300公里外的称多县带回树苗,杨树从此在高原扎下了根。他的这个房子是1984年开始建的,到1994年牺牲,因为他经常不在家,10年都没有完工。
“那天他正在搭卧室的顶棚,可可西里的人给他带话说‘可可西里那边打藏羚羊的人多得很,你赶紧过来吧’。他就急忙忙去了,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说话。”
在索南罗卜的讲述里,索南达杰的身影从未远去。他的精神感动着江源人民,也在无数后来者心中埋下了守护的种子。
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副局长刘志祥介绍,2016年,“一户一岗”生态管护公益岗位机制在这片高原大地上落地生根。园区充分利用当地牧民熟悉地形、适应高海拔环境的优势,以户为单位,每户选派一人持证上岗。2025年底,经省政府批准,三江源国家公园在扩围区增设“一户一岗”岗位,由原先的17211个增加至20843个。
如今,超过2万名牧民放下牧鞭,接过索南达杰的接力棒,成为生态管护员,从草原利用者转变为生态保护者。
卓玛拉毛是杂多县昂赛乡土生土长的牧民,自2016年受聘成为生态管护员,平时她要负责所在区域的清理垃圾和野生动物保护宣传,有任何动态要上报给管护园区。她不止一次见到过野生雪豹、金钱豹的身影。“保护野生动物,保护家乡环境,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2016年以来,三江源国家公园累计落实生态管护员补助资金31.69亿元。江源大地守护的火种从未熄灭,索南达杰当年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如今正被2万多名管护员日夜守护着。
“天空地”一体化守护的科技新篇
2万多名生态管护员的脚步,几乎覆盖了江源大地的每一个角落。但高原苦寒、地域广袤,守护不能只靠一双脚,科技正在成为这支队伍最有力的补充。
在玉树市生态环境信息化监管大厅,“江源之窗”远程观测系统的巨幅屏幕上,一幅幅实时画面轮播呈现,隆宝湖上黑颈鹤悠然踱步、斑头雁成群掠过水面;玉珠峰顶冰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江S湾的悬崖边,岩羊群正敏捷地攀爬跳跃;通天河环绕山体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这是“万里长江第一湾”;黄河源鄂陵湖段碧波万顷,囊谦县辫状水系蜿蜒交错,三江源自然保护区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江源大地。
43个监测观测点位,将三江源的万千气象汇聚于一块屏幕。
自2019年以来,玉树州先后投入3300余万元建成“玉树江源之窗”生态环境监管平台,共布设43个监测观测点位,涵盖大气环境、水环境、冰川雪山、草原湿地、河流湖泊和珍稀野生动物等生态系统,搭建起生态环境质量“一张图”可视化平台,成为守护江源大地的“千里眼”。
玉树州生态环境局副局长陈荣介绍,平台有效弥补了人力监管反应慢、成本高、覆盖面窄的短板,极大提升了统一监管效率。
监测显示,近5年来,长江、黄河、澜沧江出省水质稳定在I类以上,水源涵养量年均增幅6%以上。曾经濒危的藏羚羊数量已从不到2万只恢复到7万只,隆宝湖黑颈鹤从刚建区时的22只增加到220余只,每年在此栖息的斑头雁达1万余只。
科技的力量还延伸到野生动物保护一线。在昂赛乡,当地构建起覆盖全乡的网格化红外相机监测体系,划分出72个“5×5公里”的监测单元,布设了98台红外相机,生态管护员定期进山更换相机存储卡和电池。多年来,雪豹、金钱豹、棕熊、猞猁等珍稀野生动物频繁“出镜”。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科学顾问李雪阳和团队在此开展研究已超过10年。她们依托网格化红外相机监测、粪便基因溯源、AI智能筛查、遥感无人机等多元科技手段,系统摸清三江源生物多样性本底,精准追踪雪豹、金钱豹等顶级物种的种群动态,已累计识别统计出142只雪豹个体、17只金钱豹个体。
在她看来,本地牧民对家乡和野生动物出没区域非常了解,由他们带着科研人员上山布设相机、采集粪便更加高效。“他们才是本土的科学家,而我们只是把现代科学技术手段引入这里,共同产出国家公园的监测成果。”
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的江源实践
在三江源,生态保护从未与民生改善相割裂,让生态价值变现,才是牧民端稳生态饭碗的关键。
三江源国家公园长江源园区治多管理处专职副书记扎西旺加介绍,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园区统筹兼顾地方经济社会发展和民生改善,倡导鼓励全民参与、共建共享国家公园的发展理念和成果。
近年来,治多县除实行“一户一岗”让每户稳定年增收2.16万元外,还探索以工代赈,优先吸纳136名本地牧民,参与黑土滩治理、沙化防治、围栏铺设、鼠害防治等生态恢复项目,户均增收1.3万元。在莫曲村,通过“党支部+合作社+牧民”模式,做强烟瘴挂生态示范合作社,发展手工糌粑加工、篮球馆等多元小产业,带动153人就业增收,合作社累计分红110万元。
正如李雪阳所说:“只有人吃饱饭,才有精力和余力去做更多的事。我们希望引入更多替代生计,让大家更安心、更有底气地去保护野生动物。”
在澜沧江源园区扎青乡,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协助国家公园管理局扶持了一家手工艺合作社,牧民利用闲暇时间学习用羊毛制作雪豹、棕熊、兔狲等形象的毛毡手工艺品,经由合作社统一销售,既增加了收入,也让野生动物形象以另一种方式走入更多人的生活。
更深远的变化来自一种全新的生态体验模式。2018年,昂赛乡试点启动自然体验项目,这是三江源国家公园内首个由政府主导、社区参与的特许经营项目。当地培训选拔出22户接待家庭,由他们带领自然体验者进入昂赛大峡谷,追寻雪豹的踪迹、观测野生动物、感受澜沧江源头的壮美。2018年至2024年,该项目累计接待团队264个、750多人次,为当地社区增收251.47万元,户均增收7万元。
“我国的国家公园强调生态保护第一,开展每一项活动前都要经过科学评估,确保不会影响野生动物。同时,它也是每一个人的国家公园,承载着更广泛的科普宣教意义。”李雪阳说,只有真正站在山野间寻找到一只雪豹,才能真正理解这片区域为何如此重要,为何值得投入这么多精力、资金、人员去守护。
如今,三江源国家公园正在探索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共赢的高质量发展之路。当绿水青山真正转化为金山银山,守护便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成为江源人民发自内心的选择。( 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