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四川省林业科学研究院标本馆,淡淡的防虫剂气息裹着沉静的时光扑面而来。拉开一排排柜门,制作精细的小型兽类标本静静陈列,有的定格着奔走的姿态,有的留存着觅食的瞬间。从长白山密林到拉达克高原,从额尔古纳河畔到海南热带雨林,数万号标本带着精准的经纬度坐标,像一枚枚封存着中国哺乳动物基因密码的时空胶囊。这些珍贵馆藏,绝大多数都与一个名字紧紧绑定——刘少英。
1964年生于重庆酉阳的动物分类学家刘少英,37年间,带着团队踏遍中国山野,把手伸进荆棘丛、探入冷水涧,用鼠夹与探照灯,为中国哺乳动物分布版图,一笔一画拓下全新边界。
群山寻种,震惊学界
哺乳动物分类学是科研评价体系里的“冷灶”——成果周期动辄以十年计,一篇严谨论文的背后,可能是上百次山野跋涉与反复论证。1990年,刘少英从北京大学生物系硕士毕业来到四川省林科院,义无反顾扎进了这片少有人问津的领域。
初入行业,刘少英沉心扎根、默默蓄力。彼时国内小型兽类分类研究与欧美发达国家有较大差距,四川及西南地区的物种分布数据多有空白,基础的标本馆藏十分匮乏。抱着为四川甚至中国哺乳动物名录补全“家谱”的初心,刘少英带着简易的调查设备,一头扎进了川蜀大地的深山密林。白天,他翻山越岭布设样方、采集样本;夜里,就着微光整理标本、核对文献,一步一步摸清区域内小型兽类的分布规律,一件一件积攒起最原始的标本与数据。正是这10余年不声不响的山野深耕与学术积累,为他后续一次次改写中国哺乳动物分类史打下了坚不可摧的根基。
10余年深山坚守,终于迎来了厚积薄发的高光时刻,真正让学界记住刘少英名字的,是凉山沟牙田鼠的发现。2001年,全国第二次大熊猫调查途中,时任技术负责人的刘少英带队进驻马边大风顶自然保护区。一天高强度野外调查结束,队员们早已钻进睡袋休整,山风裹着密林的湿冷雾气漫进营地,他却背起40个鼠夹,打着头灯摸黑穿行林间,把鼠夹精准布设在周边的适宜生境里。次日拂晓,两只特殊的小兽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此后整整6年,团队反复比对、论证。2007年,“凉山沟牙田鼠”作为全新物种,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世界著名哺乳动物学期刊Journal of Mammalogy。而在此之前,沟牙田鼠属在全球仅留存3号标本,这一发现,一举震动了国际哺乳动物学界。
这一里程碑式的突破,开启了刘少英团队科研成果的集中爆发期。截至2026年,刘少英团队已发表哺乳动物有效新种33个、新亚属2个,完成20余种中国哺乳动物的分类地位修订,厘清了诸多物种的系统发育脉络,发表新种数量占我国科学家发表总数的近40%,成为国内该领域发表新种最多的团队。
我国绝大多数兽类的命名,均由欧美科学家完成,模式标本多藏于国外科研机构,相关文献记录也大多不详细,有时为采集一个曾经记录过的物种,团队翻遍古籍文献、核对全球馆藏标本,耗费10年光阴是常有的事。刘少英和队员们甚至养成了“鼠夹不离身”的习惯——出差开会,议程一结束就拐进附近山林布夹取样。
接连不断的新物种发现,不只为中国哺乳动物名录增添了新的物种条目,更为破解物种在极端环境下的适应与进化机制提供了关键实证,成为评估区域生态系统完整性、划定生态保护红线的核心指标。这些新种的问世,不仅填补了我国诸多地区哺乳动物系统演化研究的空白,更清晰印证了中国作为全球生物多样性关键宝库的突出地位,那些藏在基因序列里的生命奥秘,也正随着研究的深入被持续、系统地揭示。在刘少英看来,“发表系列新种,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自豪。”
一馆藏珍,厚重千秋
如果说新种的发现与修订,是为中国哺乳动物版图补全了一个个缺失的坐标,那么凝聚了刘少英心血与汗水的标本馆,就是他为大地生灵建起的一座生命档案馆。
这座标本馆里,藏着一段改写物种命运的传奇。1911年,英国传教士在汶川发现四川田鼠,此后该物种便在百年间销声匿迹。按照学界惯例,50年无观测记录便被认定灭绝,彼时国际国内学界已普遍认定该物种不复存在,全球仅大英博物馆馆藏9只模式标本。而刘少英在世纪之交重新发现了这一物种,不仅采集到30只标本,更摸清了其在茂县约百平方公里内的活动范围与近万只的种群规模,为这一珍稀物种的保护按下了至关重要的“重启键”。
这样的故事并非孤例。摊开中国地图,刘少英团队的采集路线密织成网:20余次进藏,超15次奔赴云南、新疆,最北抵达中俄界河额尔古纳河,最西抵近与印控克什米尔交界的拉达克,仅西藏墨脱一地,他们就先后考察约10次。山野跋涉从无坦途,蚊虫叮咬、落石滑坡、高原反应是家常便饭,可刘少英很少提及途中艰险,念念不忘的,永远是拿到珍贵标本时,那种“任何其他事情都无法比拟的”幸福感与成就感。

2020年刘少英在贺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鼠兔调查
从刘少英亲手采集的第一号标本起步,37年深耕不辍,团队已积累3.5万余号小型兽类标本,标本来源于全国29个省(包括台湾省)、自治区、市,馆藏量跃居全国第三,不少物种标本更是全国独一份的馆藏,成为中国哺乳动物研究不可替代的宝贵财富。如今,这份厚重的“家底”,吸引着多国科研人员专程前来查阅标本、开展合作;中国兽类学泰斗汪松先生,更是将毕生收集的兽类学文献全部无偿捐赠,其中不少已是绝版孤本。
深耕终有回响。刘少英团队先后斩获四川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主持)、西藏自治区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主持)等多项奖项。刘少英本人也荣获四川省林业拔尖人才、全国林业先进个人、四川省劳模等称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入选四川省天府万人计划、天府青城计划。学术领域,他主编专著8部,发表论文200余篇,其中SCI论文70余篇、国家一级学报论文80余篇。
“人一辈子能干很多事,但只能做好一件事。”从凉山沟牙田鼠的发现惊动学界,到3.5万余号标本的厚重积淀,刘少英把大半生时光埋首于不喧哗的冷门事业,为中国哺乳动物研究攒下了最扎实的“国富”。
站在标本馆里,那些被定格的生灵仿佛仍带着山野的气息。它们不会言语,却替这位深耕者写下了最动人的注脚:为大地生灵存档,让世界读懂中国山野的万千生机。(张学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