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气候贡献不止是“吸碳”
——中外专家研讨森林碳汇与气候解决方案
传统观念中，森林对气候的贡献仅来源于森林的碳汇能力。如今，这一观念已然过时。
9月15日，全球变化下的森林治理国际研讨会“森林碳汇与气候解决方案”分会在北京举行。来自中国、德国、芬兰、丹麦、新西兰、韩国等国的150余名专家学者，围绕森林碳汇、碳储存、碳替代、碳市场与碳金融协同应对气候变化展开深入研讨。中国工程院院士刘世荣给出一个引人深思的判断：“森林气候贡献不仅来源于生态系统内部的碳吸收，还延伸至林产品储碳和替代减排等多个环节全链条的系统优化。”这成为当天最核心的议题。
从碳汇到“3S”：森林气候贡献要算全价值链
刘世荣在报告中提出“碳汇林业系统观”。他认为，森林气候贡献不能只看生态系统内部吸收了多少碳，还要统筹森林生态系统、产品系统和经济社会系统，推动“碳汇—碳储—碳替代”（Sink—Storage—Substitution，3S）协同发展与系统优化，构建覆盖全价值链的气候治理新模式。换言之，一片森林的价值，既在于未采伐森林本身储存的碳，也在于被合理采伐后进入木结构建筑、家具中的长期储碳，更在于用木质材料替代水泥、钢铁等化石密集型材料带来的减排效应。
“替代效应或许是森林碳汇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却常被人们忽略。”德国弗莱堡大学教授海因里希·施皮克尔补充表示，当树木进入老龄后，储碳量不会无限增长；木制品储碳量同样存在上限。然而碳替代减排意味着石油、天然气、煤炭可以更多地继续留在地下，不被开采排放。中国林科院研究员肖文发进一步指出，“储碳与生物基替代都重要，两者不是对立的。储碳较为传统、共识性强，可通过扩面积、提质量、可持续经营、保护天然林、延长木制品寿命实现；生物基替代则是未来方向，但依赖技术和社会经济水平，各国差异较大。”
芬兰赫尔辛基大学教授马尔库·拉尔亚瓦拉把视角推向全球。他提出，森林实现最大生产力与最大生物量所需气候并不相同，在热带地区生产力最大，在温度处于中等水平的地区生物量最大。因此，全球或一国之内可优化布局：在树木生长快的区域生产木材，在生物量潜力巨大的区域储存碳。他举例说，中国可考虑在喜马拉雅山南坡、滇北和东北布局碳储存，在云南以东的低山丘陵地区侧重木材生产。
科学变成行动：经营、市场与沟通缺一不可
科学认知要落地，离不开具体的森林经营。施皮克尔说，森林经营可以影响树种选择、林龄、结构以及木制品品质，从而助力碳汇、碳储和碳替代。但不能所有森林都套用同一套经营方案：贫瘠、难接近的林地适合慢生和长寿树种，尽量减少干预；而立地条件优良、容易接近的林地，则可以投入更多抚育措施改善木材质量。北京工业大学张旭峰博士进一步提出，用全生命周期评价连接碳汇、碳储与利用，关键看采伐后林地是否更新、产品寿命长短、生物基产品与化石产品功能是否可比、基线是否科学。
在经营的同时不能只算生态账。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研究员许建初直言：“不考虑经济效益，只考虑通过生态修复实现增汇固碳，难以长久维系。”他介绍了在非洲和我国西南干热河谷种植牛角瓜的项目。牛角瓜的植物纤维是天然优良的纺织原料。种植牛角瓜进行植物固碳，并经过低能耗加工，每吨牛角瓜纤维可实现20吨二氧化碳当量的净减排。项目把生态修复和百姓生计、市场、时尚产业串联起来，当地社区从产业链里获得收益，让生态修复增汇更可持续。
金融与市场角度也被反复讨论。复旦大学李志青教授提醒：“森林具有公共物品属性，碳汇可视为自然资本和资产，需要碳市场、定价和激励，让保护者与开发者平衡。”首都经济贸易大学郑伟男博士则补充，“储碳与木材利用的平衡不能完全交给市场。”他表示，碳储、碳汇与碳替代的科学价值无法依靠市场自发实现，市场逐利属性会扭曲资源配置、偏好短期盈利产业，必须依托政策引导校正市场失灵。我国碳市场目前覆盖范围有限、碳价偏低，难以有效驱动林业减排增汇，企业参与碳交易多出于政策合规与政企关系考量，市场内生激励不足。同时国内绿色基金普遍未实质布局低碳林业资产，金融市场尚未形成对林业低碳发展的正向回报机制。
与政策决策者的有效沟通，并让普通公众接纳认同，是科学变成行动的最后一环。与会专家普遍认为，科学认知落地无需强行普及专业概念，可通过打造低碳木制品、绿色消费品等潮流生态产品，培育大众绿色消费文化。同时依托木结构建筑等实体示范项目直观展现碳替代、林木储碳的实际价值，破除大众认知偏见。面向决策者，需摒弃冗长学术表述，以量化数据为核心、配套清晰的测算依据与场景逻辑开展精准沟通。
四个典型案例：把系统观写进大地
为讲好生态文明建设的中国故事，会议最后设置了森林碳汇与气候解决方案中国案例推介环节。
中国雄安集团生态公司介绍了雄安新区“千年秀林”在森林碳汇与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实践成果。千年秀林坚持“先植绿、后建城”，构建近自然化造林、系统化经营、智慧化护林技术体系，创新苗景兼用、一树一码等模式，累计造林3.2万公顷，森林覆盖率达35%，生态系统综合服务价值达30亿元。
国际竹藤中心与北京工业大学联合推介了“以竹代塑”碳减排助力全球绿色转型案例。中国竹林面积近800万公顷，年产竹材约1.5亿吨，竹基产品替代塑料可减碳26.3%至79%。中国持续完善配套标准体系，搭建全球首套“以竹代塑”产品碳核算标准，与国际竹藤组织共同推出全球行动计划，面向全球南方国家分享中国竹产业经验，破解了竹资源产业化、碳减排核算等难题。
湖北省宜昌市林业局推介了“林业碳票制度创新与实践”案例。当地建立“1+4+5”制度体系，上线碳普惠平台，推出碳票+生态司法、零碳活动、义务植树、零碳旅游、绿色金融等场景。目前已签发碳票11张、碳减排量32.08万吨，累计交易3.8万吨、306万元，让“排碳者付费、固碳者受益”成为现实。
龙江森工集团分享了碳汇赋能国有林区绿色转型案例。以红松果材兼用为突破口，确定最优轮伐期为86年，中间设置3次抚育间伐，融合激光雷达、固定样地实测，推进碳汇计量监测数字化。目前已建成龙江森工双碳绿色发展平台，实现集团6.58万平方公里林区碳汇资源一张图。森林蓄积净增77.41万立方米，新增碳汇141.66万吨，推动国有林区从“木材经济”向“碳汇经济”绿色转型。
四个案例从城市生态建设、绿色产业替代、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和国有林区转型发展等不同维度，展现了中国将森林气候科学转化为政策创新、产业实践和治理行动的积极探索，为全球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探索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推动绿色低碳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
会议期间，国际林联“森林与碳3S”特别工作组联合国际近百名科学家发起“推进综合森林碳科学 积极应对气候变化”全球科学倡议，呼吁深化森林“碳汇—碳储—碳替代”协同研究，加强碳、生物多样性、生态系统韧性与人类福祉之间的协同，深化全球尤其是全球南方国家森林碳科学合作，强化科学与政策双向互动，加快森林碳科学向森林经营、生态修复、碳核算、碳市场和可持续林产品价值链等气候行动转化。
分会主办方国际林联“森林与碳3S”特别工作组协调员、中国林科院林业科技信息研究所研究员吴水荣总结指出，把碳汇、储碳、碳替代、森林质量与韧性、生物多样性、碳市场、遥感监测、能力建设和跨学科沟通结合起来，按各国条件分阶段推进，才可能实现气候减缓、绿色转型和未来世代福祉。正如与会专家所达成的共识，森林应对气候变化，不能只盯着“吸碳”一个环节，以系统思维重新认识森林，才能把潜力转化为真正的气候行动。（安璐 吴水荣 张旭峰 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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