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气候变化与冰川消融，不再是来自南极冰盖的遥远讯息，而是近在青藏高原真实发生的灾难。
青藏高原东北缘的八一冰川，情况也不容乐观。2026年，八一冰川经历了16年来最强烈的一次消融，9月的一组数据证明了冰川学专家们的担忧：八一冰川面积从2006年的2.55平方公里，缩减至2.28平方公里，缩减幅度达10.59%，年均减少约0.0135平方公里，相当于每年“瘦身”近两个标准足球场。
我曾两次到访八一冰川科普馆和八一冰川下的沙龙滩管护站，在那里感受最多的，是人们对八一冰川消融的焦虑和试验性保护的紧迫感。
消融趋势不可逆转
八一冰川位于祁连山中段走廊南山西南坡，海拔介于4565—4825米之间，是一座典型的平顶冰帽型冰川，也是我国第二大内陆河黑河干流流域内规模最大的冰川。它得名于1958年8月1日——那一天，中国科学院高山冰雪利用研究队首次对这座冰川展开科学考察，因考察启动日恰逢“八一”建军节而被正式命名为“八一冰川”。
然而现在，这座被一代代科研人员持续监测研究的冰川，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加速消融。
今年夏秋季，八一冰川出现了16年来最强烈的消融趋势，这一现象与持续高温直接相关。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高级工程师韩春坛介绍，八一冰川融水的峰值拐点大约在2010年前后，当时冰川年平均减薄1.3米左右，对比2026年，八一冰川减薄2米左右，实际上因为冰体逐年缩减，今年八一冰川消融减薄比2010年还要强烈。
驱动冰川加速消融的因素很多：持续的高温热浪事件、夏季的冰面降雨、冬季降雪的减少，以及秋冬季本就稀薄的积雪被大风卷走，难以积存。
监测发现，近些年八一冰川的消融季明显提前，积累季明显延后。这意味着冰川每年的消融期大为延长，表现在2018年、2019年、2023年、2025年、2026年，八一冰川从5月初就开始消融。
观测数据显示，八一冰川目前在年尺度上已经没有冰雪积累区。这意味着，这座冰川眼下只有消耗、没有补充，入不敷出，退缩趋势已呈现不可逆的态势。
冰川消融背后的危机
八一冰川只是祁连山众多冰川中的一个代表，事实上，祁连山区的3160余条现代冰川均面临消融危机。确切地说，全世界的冰川均面临着同样的危机——2025年是全球各区域冰川普遍消融的连续第四年。
祁连山的冰川加速融化将直接导致这座西北湿岛的生态功能失衡失稳。短期来看，冰川消融能够增加流域径流，但一旦冰川退缩到某一水平、消融不足以支撑融水量进一步上升，就会到达一个拐点，此后冰川融水将逐渐减少直至消失。
根据监测，祁连山东段的石羊河流域，冰川融水的拐点大约在2000年前后就已到达；中段的黑河流域，拐点出现在2010年前后，目前呈减少趋势；西段的疏勒河流域，由于冰川体积和占比更大，融水量还处于持续上升阶段，拐点尚未出现。
如果未来某一天河流源头的冰川完全消失，西北干旱区将面临区域性水危机，加剧荒漠化风险。以八一冰川所在的黑河流域为例，黑河干流40%的水源来自高山上的冰冻圈区域，也就是冰川、积雪和多年冻土。黑河流域总面积14.29万平方公里，流经青海、甘肃、内蒙古三省区，为142.5万人口提供了重要的生产生活用水。黑河一旦枯竭，下游广袤的农田、湿地生态系统和居民生产生活将遭遇严重的水资源危机。
从监测到行动
冰川对气候的响应可反映在许多指标方面，比如冰下地形、物质平衡、冰川运动速度、沉积在冰川上的黑碳气溶胶、雪冰内的气泡、微粒、离子与同位素等，而通过这些指标，科学家可综合评估冰储量变化、流域水文供给与灾害风险。
为了捕捉这些细微而关键的变化，依托中国科学院在祁连山布局的冰川冻土与生态水文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省管理局已经在区域内建成多处涵盖气象、水文、土壤要素的综合观测场，对冰川、冻土与生态水文过程进行长期定位监测。八一冰川冰面上的综合气象站，正是这张监测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它年复一年记录着八一冰川的温度、降水等关键“生命体征”。
八一冰川科普馆位于祁连县野牛沟乡，距离八一冰川80多公里，是公众了解八一冰川的最佳窗口。馆内最受欢迎的项目就是游客亲手转动手柄，体验科考队员钻取冰芯的过程。旁边按比例复刻的冰芯模型，对应的正是2023年科考团队在八一冰川冰帽顶部钻取的两支透底冰芯，长度分别为81.2米和81.6米。冰芯就像一部封存于冰层的环境档案，可以回溯更长时间尺度上冷暖波动、沙尘输送与大气污染的历史记录。冰芯中留存的气泡、污化层和化学成分，可用于重建西北干旱区古气候与大气环境变迁过程。
认识冰川，最终是为了更好地守护它。
针对八一冰川冰雪资源流失加剧的现状，祁连山国家公园青海省管理局联合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等科研单位启动了一套更系统的应对方案：一方面，建设冰川冻土观测场，连续监测冰川与冻土变化，获取各项指标的动态数据；对核心区域实施封闭管理，严格限制并最终全面禁止旅游观光、探险考察、生产建设等非必要人类活动，最大限度减少人为热源、污染物排放及地表扰动对冰川的直接与间接干扰。另一方面，计划实施人工增雪试验，在冰川顶部及外围区域实施防风固雪、聚雪等护冰工程技术措施，希望通过改善冰缘小气候，为这座冰川争取更多喘息的时间。
守在冰川脚下的人
祁连山国家公园沙龙滩管护站是距离八一冰川最近的岗哨。与其他管护站的工作性质不同，沙龙滩管护站的主要任务是劝返好奇的游客。2017年以来，青海省对八一冰川实施封闭管理，旅游观光、探险考察等非必要的人类活动被严格限制，目的只有一个：最大限度减少人为热源、污染物排放和地表扰动，延缓冰川消融的速度。
我在跟随沙龙滩管护员马明走访时注意到，从管护站到八一冰川的盘山路沿途没有信号，从山下到山上，温度骤降，仿佛从夏天进入冬天，海拔增加还导致氧气稀薄，贸然闯入的游客很容易陷入困境，甚至遭遇生命危险。
今年，每到节假日，马明还会到野牛沟乡的八一冰川科普馆参加志愿服务。他希望通过科普馆这扇窗口，让更多的人认识冰川，在心里树立起保护冰川的意识。
科研与管护，构成了守护八一冰川的两条并行的线。按照目前的消融速度，科研人员推测，八一冰川或将在2050—2060年间完全消融。这个时间点或许还很遥远，但对于韩春坛和管护员们来说，每一次监测、每一次劝返，都是在与这个预测赛跑。（潘春芳 赵文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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